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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

나는 나를 파괴할 권리가 있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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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號

    EF8612

  • CIP

    862.57

  • ISBN

    9789864899388

  • 頁數

    248頁

  • 出版日期

    2024-05-20

  • 裝訂

    平裝

  • 印刷

    單色

  • 譯者

    薛舟、徐麗紅 

  • 出版社

    漫遊者文化,

    韓國文學

  • 規格 14.8 x 21 x 1.5 cm

內容簡介

只要不傷害到其他人,我相信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莎岡(《日安憂鬱》作者)

 

u備受國際文壇推崇,譽為「韓國的卡夫卡」 金英夏 u

  • 作品翻譯成十幾國語言,文學獎與暢銷榜的常勝軍
  • 李箱文學獎、東仁文學獎、黃順元文學獎、萬海文學獎、現代文學獎、文學村作家獎得主,2004年創下一年內橫掃三項文學大獎的紀錄
  • 韓國新世代文學的先行者,代表了韓國社會新一代作家的崛起
  • 擔任韓國tvN電視台《懂也沒用的神秘雜學詞典》第一季(2017)與第三季(2018)共同主持人
  • 以電影《腦海中的橡皮擦》獲得「大鐘獎」最佳改編劇本獎

二版新增推薦文:

要麼創作,要麼殺人──金英夏《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的暴烈與頹廢石芳瑜(永樂座書店店主)

  • * *

「不知道壓縮的人是可恥的。

無可奈何地延長自己卑微的人生,

這樣的人同樣可恥。」

 

我不關心某人殺害某人之類的事情。我只想掏出你們囚禁於潛意識深處的欲望,幫助你們安全且準確地壓縮生命。

讀到這部作品的人,生命中至少會與我相遇一次,

我會上前問你,雖然走了這麼遠,但是什麼都沒有改變,不是嗎?

你們在等待像我這樣的人……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是金英夏最早享譽國際的成名作,其書名來自法國作家莎岡某次吸毒被捕後,對審查法官說的話:「只要不傷害到其他人,我相信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本書中所指的「破壞自己的權利」,就是自殺的權利,亦即自主決定自己的生命長度,而且只有行使這種權利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人。作者用「個人有權利破壞自己身體」的激烈主張,以極端描寫死亡的方式,對國家、社會、父母所代表的威權提出反抗。

˙˙˙

書中深刻描寫出現代社會的孤獨、倦怠和頹廢,藉由一個個異常的人物,精準剖析人類自我毀滅的欲望與生存困境:

獨自在城市裡尋找委託人的自殺嚮導;遊走於C與K兩兄弟之間、只能依附他人填滿靈魂空虛的朱迪絲;拒絕自己的表演被複製,卻無法拒絕命運被複製的行為藝術家柳美美;面對人生總是不戰而降、冷眼旁觀的計程車司機K;對於自身之外的現實熟視無睹,只迷戀影像畫面的影像藝術家C……這些獨特的人物,交織出一幅現代社會愛與死亡的浮世繪。

 

石芳瑜(作家、永樂座書店店主)、初安民(印刻文學生活誌總編輯)、崔末順(政大臺文所教授)、陳佩甄(政大臺文所助理教授)、陳栢青(作家)、黃崇凱(小說家)、楊佳嫻(作家)一致推薦(以姓名筆畫排序)

 

【本書讚譽

  • 具都會感的聰明之作。(德國《南德意志報》)
  • 金英夏的小說是藝術至上的。他的行文風格容易讓人想起卡夫卡;他對生命卑微的思考又讓我們想起卡謬和沙特。《洛杉磯時報》
  • 「明確體現了時代裂痕的小說。」(文學評論家 南真佑)
  • 把人生的重要領域——死亡問題引入了整個韓國文學。……過去遭狹隘的幻想體系掩蓋的存在,在《破壞》出現後得以回歸,這個恐怖而頗具誘惑性的存在,就是現代社會的孤獨、頹廢和倦怠,以及由此引發的性欲和死亡衝動,這些在本書裡的描寫極有說服力。……本書出現之後,韓國文學開始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群山大學國文系教授 柳浦善)
  • 金英夏所呈現的死亡表演就是對既成社會的憤怒反抗,用這種毀滅青春的極端方式完成生命的突圍。(本書譯者 薛舟)

【媒體評論】

  • 金英夏的小說是藝術至上的。他的行文風格容易讓人想起卡夫卡,他也依賴於各種意象;他對生命卑微的思考又讓我們想起卡繆和沙特。——《洛杉磯時報》
  • 這是一部帶著自我意識,探究真相、死亡、慾望與身分的文學作品,儘管碰觸了不少生猛挑逗的主題,卻沒有落入下流的偷窺主義。——《出版者週刊》
  • 帶有史蒂芬.克萊恩一八九○年代經典作品《阻街女郎瑪琪》那樣的荒涼、冷漠和簡潔風格,然而人物卻更為精省。令人著迷。——《書單》
  • 這是金英夏的第一本長篇小說,一九九六年在韓國出版。評論家和讀者都同意這是本令人愉快的暢銷書,時年二十八歲的作家顯然成了韓國新文學世代的代表。故事充滿操弄與轉折,作家和書中主角一般充滿慈悲,成功地交出一本關於愛與死亡的傑作,反映九○年代的首爾風潮。——法國《閱讀》雜誌
  • 金英夏以這部作品成了韓國的風雲作家。——德國《明鏡週刊》
  • 很酷、具有都會感、非常聰明的作品。——德國《南德意志報》
  • 快節奏、漫畫感的、聰明的故事,深受美國影響。——德國《每日鏡報》
  • 句子短小,絕無冗餘,剪除了不必要的感情,三個簡短的故事讓讀者能夠一口氣讀完,極富速度感。這些幽靈般的人物圍繞死亡展開黑暗的冒險……不過,這裡的問題並不是殺死什麼人,而是讓什麼人自殺。結構緊湊的顛覆和虛構讓敘事變得興味盎然。——崔允(小說家,西江大學法語系教授)
  • 《破壞》發現了曾被韓國文學這個陳舊規範遮蔽的東西,並且將這些大量鮮活的東西集中做了文本化處理。這正是《破壞》的成就,也是該小說的得意之處。因此,我們也可以這樣說,只有和本書攜手,韓國文學才能夠深刻而冷靜的凝視當代的憂鬱。——柳蒲善(文學評論家)
  • 這部小說猶如銳利的刀鋒般挖開了時代的核心。藉由類似蒙太奇的絕妙結構列舉了分明存在於我們身邊,卻又被我們忽視的死亡問題,以及被人們當作偶然的交通事故,沒有認真思考的古典主題,漫畫般的隨性技巧更增添了它的衝擊力。——李祭夏(小說家)
  • 這部小說是作家驚人想像力的眾多片段,有著不凡的創意、詭異的意象,以及如同電玩遊戲般建構、再彼此串聯的故事,讀者為之困惑也同時得到驚奇。——《韓國先鋒文壇報》
  •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為韓國小說文學引入了罕見的「幻想」形式,不僅有趣,而且意義非凡。——都正一(文學評論家,慶熙大學英語系教授)

作者/譯者簡介

金英夏(김영하

1968年11月11日生,是韓國進軍國際文壇的先鋒作家,不少作品已經在美國、法國、日本、德國、義大利、荷蘭、土耳其等十餘個國家翻譯出版。

他畢業於延世大學企業管理系,1995年在季刊《批評》上發表〈關於鏡子的冥想〉,登上文壇。同年八月,金英夏以長篇小說《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與趙京蘭(《烤麵包的時間》)同獲第一屆文學村新人作家獎,受到文壇和讀者的廣泛關注。1998年,《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在法國翻譯出版,隨後又推出了德語版,1999年,金英夏憑藉短篇小說〈你的樹木〉獲得著名的現代文學獎(第44屆)。

2004年,韓國文壇刮起了強勁的「金英夏旋風」。他以短篇小說〈哥哥回來了〉、〈珍寶船〉及長篇小說《黑色花》在一年內勇奪黃順元文學獎、怡山文學獎,以及韓國三大文學獎之一的東仁文學獎。一年之內集三個著名文學獎項於一身,不僅成為年度文壇的一道亮麗風景,也是韓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罕見傳奇。

金英夏給人的印象帶有特立獨行的感覺,他不畏世俗眼光,曾戴著耳環領取文學獎,原本學商的他,後來卻在韓國國立藝術大學教寫作,也寫影評、客串電影、主持廣播節目等等,以電影《腦海中的橡皮擦》獲得「大鐘獎」最佳改編劇本獎,2017、2018年還擔任韓國tvN電視台《懂也沒用的神秘雜學詞典》共同主持人。他不只擅長運用媒體推廣文學,也關懷社會議題,並且勇於發聲。

他擅長描寫都市生活的冷冽、無奈,現代人的黑暗面是他關注的主題,性愛與死亡更是他直接大膽的著力點。評論家將他比喻為「韓國的卡夫卡」,足見他的作品為讀者帶來的省思與衝擊,有其重要的代表性。

著有長篇小說《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1996)、《阿郎,為什麼》(2001)、《黑色花》(2003)、《光之帝國》(2006)、《猜謎秀》(2007)、《殺人者的記憶法》(2013)、《告別》(2022),短篇小說集有《傳呼》(1997)、《夾進電梯裡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了》(1999)、《哥哥回來了》(2007)、《無論發生什麼事》(2010)、《只有兩個人》(2017),譯作有費茲傑羅的《大亨小傳》等。

 

已經出版

【長篇小說】

《殺人者的記憶法》、《光之帝國》、《猜謎秀》、《黑色花》、《我聽見你的聲音》、《告別》

【短篇小說集】

《只有兩個人》

【散文】

《見》、《言》、《讀》、《懂也沒用的神祕旅行》

 

【譯者簡介】

薛舟

詩人,翻譯家,原名宋時珍。曾主編《韓國當代小說叢書》,主要譯作有《大長今》、《火鳥》、《宮─野蠻王妃》、《朱蒙》、《浪漫滿屋》、《風之畫師》及詩集多部。

徐麗紅

翻譯家,畢業於黑龍江大學,曾留學於韓國牧園大學,專職翻譯。主要譯作有《大長今》、《火鳥》、《薯童謠》、《宮─野蠻王妃》、《巴黎戀人》、《浪漫滿屋》、《風之畫師》及詩集多部。

目錄

【二版新增推薦文】要麼創作,要麼殺人──金英夏《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的暴烈與頹廢石芳瑜(永樂座書店店主)

. 馬拉之死

不知道壓縮的人是可恥的。無可奈何地延長自己卑微的人生,這樣的人同樣可恥。不懂壓縮美學的人至死也不會知道生活的祕密。

 

. 朱迪絲

人有兩種,一種是能殺人的人,一種是不能殺人的人。你問哪個更壞,當然是不能殺人的人更壞了。……不能殺人的人,他也沒有能力真心愛別人。

 

. Evian

他們追求記憶的永恆,卻犧牲了刹那的存在。這樣說有些淒涼,卻是人類的宿命。

 

. 美美

通常來說,人們對於某件事的固執程度與花費的時間成正比。愛情、藝術,任何事物都擺脫不了這條法則。

 

. 薩達那帕勒斯之死

為什麼走了那麼遠,還是老樣子呢?人生這東西啊。

 

【作者的話】

【解說】自殺倫理學柳浦善(文學評論家、群山大學國文系教授)

【譯者跋】青春突圍

序/導讀

要麼創作,要麼殺人——金英夏《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的暴烈與頹廢╱石芳瑜

 

「在現今這個時代,對於渴望成為神的人來說,他只有兩條路。要麼創作,要麼殺人。」在小說中讀到這句話時,許多創作者恐怕不免一愣,心想金英夏這個傢伙未免太誠實了。他甚至創造了一個「兩者兼具」的角色,以「自殺嚮導」為職業,並且將委託人的故事做為創作題材,讓他們透過他的手獲得新生。

金英夏的「殺人」意圖,其實也是雙面,殺人及自殺。

大學讀企管,卻醉心藝術的他,在二十八歲人生正值徬徨高點時寫下《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多少反映他的內心。彼時的他憤世嫉俗,他詛咒社會體系、詛咒國家所做的任何事,積極擁護對政治冷漠,還有不工作及懶惰的權利,並且嘲笑所有積極參與政治的陣營。如此消極的叛逆或許源自於所學(現實的企管)和所愛(「無用的」藝術)嚴重衝突,而這樣的衝突在他成長的七○、八○年代並不意外,因為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台灣(想想我們那一代的父母是多麼熱切地主導孩子學習有用的學科,如醫學、商學和工程)。慾望與興趣被龐大的社會體制所剝奪,彼時的他將這一切的憤怒和怨恨指向國家,甚或父母,一如書中的人物,他們對生活充滿了倦怠,他們選擇逃跑,甚至渴望死亡。金英夏自承當時的自己迷上飆車,曾經在高速公路上企圖追撞一台不停對他按喇叭且試圖超越他的車子,以至於失速撞上分隔島。殺人與自殺企圖終歸失敗後,金英夏寫下了撼動社會的成名作《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時間是一九九六年。

閱讀這部作品我們不得不回顧那個時代,即使這部充滿幻想的作品如今讀來仍現代感十足。九○年代的韓國與台灣同屬「亞洲四小龍」之列,熱錢翻騰,國家社會在一片拚經濟的口號與政策之中。資本主義加上科技起飛將社會與個人推向一個「壓縮時代」,對照現今韓國的成功,確實要歸功於韓國政府對經濟的計畫與扶植,只不過當時反對這些社會功利與國家控制的金英夏,將該時代生命急速壓縮的苦悶經驗,轉換成作品中的「自殺美學」——「不知道壓縮的人是可恥的,無可奈何地延長自己卑微的人生,這樣的人同樣可恥。」並且用性愛、旅行與藝術,為自殺穿上歡愉的外衣。

小說反映了那一代年輕人的痛苦,卻意外預言了一個當時並不存在的行業—「自殺嚮導」,且往後幾年韓國的自殺率也一直居高不下。幻想成為現實,金英夏作品受到的關注也就可想而知。

《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成功之後,金英夏確實為自己的生命突圍,他最終成為職業小說家,以藝術為工作。但矛盾的是這部作品後續的成功卻須借助資本主義和全球化的運作,一九九八年《我》成功賣出法國版權,將他推向國際作家之林。不過換著角度想,誰說藝術不是門好生意?

然而成功後的金英夏,在「自我生命延長」之後,他的內心思考與角色必然有了劇烈的變動。已成為中年男人的他自陳:「現在,我不會在任何道路上超速駕駛了。」他似乎從小說中自殺嚮導的角色,轉為想正面鼓勵人們釋放囚禁內心的慾望。

在二○一○年TED的影片中,他向大眾宣揚:「現在就當個藝術家吧!」他說:我們生來就是藝術家,這從每個小孩身上就可以得到證明。我們胡亂塗鴉、唱歌跳舞,無止盡地玩耍,享受這些藝術時刻且不覺厭倦。我們做這些事並不是為了工作、也不是為了賺錢。他引用法國作家米歇爾.圖尼埃的一句話:「工作違反人性,其證明是它讓我們疲倦。」這聽起來不正是他年輕時擁護不工作的叛逆主張?

而當我們長大了,這些藝術的慾望被封閉或扼殺了。可是即使如此,我們對藝術的渴望不會消失,我們仍想表達自我,這些被壓抑的藝術慾望只是以比較隱晦的方式表現。於是他熱烈疾呼:「現在就當個藝術家吧!」他甚至幽默地說:「藝術惡魔」會以各種理由告訴你不能成為藝術家,你必須要快點逃跑,而且「藝術惡魔」大半以父母的形象出現。中年時能如此談笑風生的金英夏,在年輕時可不是如此,《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展現的是暴烈且頹廢的挑釁。而二十世紀末,我們一部分的人確實曾企圖與高壓、現實的「父親」(包括國家與社會)進行決鬥,找尋自我的人生目的。

「藝術是最終的目的,它拯救我們的靈魂,使我們活得快樂。幫助我們表達自我,讓我們不用靠酒精或藥物就能快樂。」金英夏如是說。「弒父」後的他一直以藝術為追求,並且樂此不疲。走過早期對社會的憤怒反抗,如今的他成了藝術的佈道者。而一九六八年出生的金英夏顯然仍處在創作的高峰期。

金英夏的作品讀起來極具時代感與都會感。這部上個世紀末創作的作品即使冷冽、尖銳,但仍透著一股玩世不恭,有如死神輕輕走過,讀起來並非那麼沉重。而這個神會跟你一起喝酒、看展覽、聽音樂以及做愛,並且拉起你的手,微笑地直視你內心崩壞的那一塊,問你:接下來是否往下跳?

優秀的小說家總是能夠精準描繪社會當下的氣息,甚至引領出一種風潮。村上春樹如此,金英夏也如此。

同樣走過青春時的迷惘,村上春樹早期的作品不管是《挪威的森林》、《1973年的彈珠玩具》都帶著一種疏離與飄忽感。但即使作品一樣帶有大量幻想,金英夏對社會的疲憊感卻顯得暴烈也真實許多,包括性愛與死亡的描寫。就算慢慢躺入浴缸,輕輕拿起刀,但鮮血仍迅速地在水裡蔓延開來。

如果拿這部作品和技藝高超的韓江相比,她的《素食者》也如神一般,竟能夠透視精神疾病患者的內心。瑰麗的文字意象、逼真的性愛描寫,都讓讀者喘不過氣來。而金英夏的《我》藉由他者的反照,則帶有更多的自剖,文字讀起來鬆一點、顆粒粗一點,但那樣的「鬆」卻如海綿,留下的空隙,填入個人的經驗與想像,隨意壓擠,便流出許多汁液。讀起來不難,卻也不容易。

許多人說金英夏是「韓國的卡夫卡」。倘若借用他自己在TED裡引用羅蘭.巴特說福婁拜的小說:「福婁拜並不是寫小說,他只是把句子接起來。字句間奇妙的愛,就成為福婁拜小說的本質。」金英夏的小說基本上也是如此。他想表達對這個世界的憤怒與絕望,編造了一個不存在的職業,接著讓這個故事合理化,小說就這樣誕生了。

而小說這件事妙就妙在每一天、每一個國家都有不同的人出來說故事。他們寫出的故事就成為人類的心靈史、全球史。

內容連載

我在看賈克─路易.大衛創作於一七九三年的油畫《馬拉之死》。這幅畫描繪了雅各賓派革命家尚─保羅.馬拉被刺殺在浴缸裡的情景。馬拉戴著穆斯林頭巾,伸出浴缸的手裡緊握著鵝毛筆。在白色和灰色之間,馬拉流血而死。作品整體的氣氛安靜而孤寂。彷彿安魂曲在輕輕響起。刺殺馬拉的匕首被安置在畫面下方。

這幅畫我已經臨摹過很多次了。最難臨摹的部分當屬馬拉的表情。問題在於,我畫出來的馬拉顯得太舒服了。大衛的馬拉既沒有年輕革命家遭遇突襲的抑鬱,也看不出擺脫世間煩惱的清爽。大衛的馬拉安詳卻又痛苦,憎恨卻又不乏寬容。透過死者的表情,大衛實現了人類內心深處所有對立的情感。第一次看到這幅油畫的人,視線首先會停留於馬拉的臉部。他的表情什麼也沒有透露。於是,觀看者的視線大致會朝著兩個方向移動,或是一隻手上的書信,或是伸出浴缸的另一條胳膊。馬拉死了,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放棄書信和鵝毛筆。恐怖分子以假信為藉口接近馬拉,而馬拉臨終之前還在回信。馬拉至死緊握在手中的鵝毛筆,為寂靜而安詳的畫面賦予了緊張感。大衛非常了不起,並非用激情創造了激情,而是以冷靜而不帶感情的方式。這是藝術家的最高美德。

殺害馬拉的女人夏綠蒂.科黛被送上了斷頭臺。身為吉倫特派青年黨員的夏綠蒂決心除掉雅各賓派的馬拉,於是以假信為誘餌接近馬拉,趁馬拉還在沐浴的時候將匕首插進了他的胸膛。這是一七九三年七月十三日的事。夏綠蒂.科黛年方二十五歲。凶手很快就被逮捕了,並於四天之後的七月十七日處以絞刑。

雅各賓派巨頭馬拉死後,羅伯斯比的恐怖政治開始了。大衛深諳雅各賓派的美學:沒有恐怖做燃料,革命難以為繼。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關係就顛倒過來了。革命的目標開始變成了恐怖。製造恐怖的人必須讓自己置身事外。他應該知道這樣的事實,自己傳播的恐怖能量最後會反過來吞噬傳播者。結果,羅伯斯比也被送上了斷頭臺。

 

 

我合上畫冊,起身去洗澡。工作的日子,我必須清潔身體。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剃了鬍子,然後我去了圖書館。我在圖書館裡要做很多事,比如尋找委託人、搜索資料。這個工作漫長而且煩瑣,但是我必須忍耐。有時候需要一個月,有時候甚至長達半年。只要找到了委託人,我就能湊合著過個半年左右,因此我並不在意要花多長時間搜索。

我在圖書館裡主要閱讀歷史書和旅遊指南。完成工作,拿到了錢,我就出去旅遊。旅遊指南簡潔明快地壓縮了複雜的事實。每個城市都有數十萬個生命和數百年的歷史,城市裡充滿了人生與歷史交織而成的痕跡。這些複雜的痕跡都被旅遊指南壓縮為幾行簡單的文字。比如,它這樣介紹巴黎,「巴黎不是世俗之地,而是宗教、政治、藝術的自由聖地,它不時吶喊著這種自由,並暗地裡渴望更多自由。巴黎以寬容的精神為羅伯斯比、居里、王爾德、沙特、畢卡索、胡志明、喬伊斯、何梅尼等思想家、藝術家、革命家,以及大量非凡的人物提供了流亡之所。巴黎雖然是十九世紀優秀城市計畫的卓越產物,但是正如巴黎的音樂、藝術和劇場,其建築也融合了中世紀風格和前衛元素,甚至表現出超前衛的各種形式。如果代表了歷史和新潮、文化和文明之自我認知的巴黎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麼我們所有人都要為創造這些而努力。」

關於巴黎無須多說了。這是我喜歡閱讀旅遊指南的理由。歷史書籍也是一樣。不知道壓縮的人是可恥的。無可奈何地延長自己卑微的人生,這樣的人同樣可恥。不懂壓縮美學的人至死也不會知道生活的祕密。

我要去巴黎。我可以閱讀亨利.米勒和奧斯卡.王爾德的作品,也可以去羅浮宮臨摹安格爾的名畫,靜靜地打發歲月。如果有人喜歡在旅途中閱讀旅遊指南,那麼這個人肯定很無聊。我喜歡在旅途中讀小說。但是在這座城市,我就不讀小說了。小說適用於人生的盈餘時光。

在圖書館,我首先翻閱雜誌。所有文章裡面我覺得讀起來最有意思的是訪談。如果運氣好,我還能給自己找到委託人。那些記者沾染了通俗而低劣的感受力,在字裡行間隱藏了我潛在委託人的稟性。「難道你從來沒有過殺人的衝動?」他們絕對不會拋出諸如此類的問題,當然也不會去問「你看見鮮血會有什麼感覺?」他們更不會拿出大衛或德拉克洛瓦的油畫,追問受訪人的感想。因此,這些訪談裡充滿了對人生毫無意義的言論。這當然欺騙不了我。我總是能夠從他們毫無意義的談話中發現某種可能的線索。我必須從他們愛聽的音樂、閃爍其辭的家族史、深受感動的書籍、喜歡的畫家之中找出線索。人們常常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傾訴內心的衝動。他們在等待我這樣的人。

比如說吧,曾經有位委託人告訴我她喜歡梵谷。我問她更喜歡梵谷的風景畫還是自畫像。這位委託人略作遲疑,回答說更喜歡自畫像。我仔細觀察過熱愛梵谷自畫像的人。他們都是孤獨的人,敢於窺視自己的內心,而且知道這樣的經驗帶來多少的痛苦,就會伴隨著多少隱祕的快感。如果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那麼他也是孤獨的人。當然,並非所有孤獨的人都會成為我的委託人。

精讀雜誌之後,我會翻看報紙。從訃告到招聘廣告(尤其是尋找特定對象的廣告),我都要認真搜索。經濟版也要留意。我還特別關注那些曾經繁榮昌盛的公司突然陷入資產危機的消息。股價的漲跌也不能錯過,因為股票總是最先對變化做出反應。至於文化版,我主要關注近期美術界的展覽動向和流行音樂。最新出版的圖書也在我的關注之列。這些東西有利於我掌握潛在委託人的傾向。他們喜歡什麼樣的音樂和繪畫,他們最近閱讀什麼樣的書籍,這些預備知識能夠幫助我讓談話圓滿完美。

走出圖書館,我會順便拐進仁寺洞看畫,或者去大型唱片行挑幾張CD。運氣好的話,我會在看畫的人群裡遇到我的委託人。我打量著那些在禮拜六下午悠然自得、漫不經心地觀賞畫作的人,他們熱衷於看畫,從來不會低頭看錶。他們無處可去。他們沒有人要見,更沒有什麼人必須要見。他們長久駐足觀望的油畫,隱約暴露了他們自身的欲望。

夜幕降臨,我走向位於市中心破舊大廈七樓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電話、書桌和電腦。我不在這裡見任何人。我透過銀行轉帳乖乖繳納房租,根本用不著跟房東見面。我一到辦公室,就連接電話和ARS系統,坐在椅子上等電話。凌晨一點之前,我通常要接二十來通電話。他們都是看見了我登在報紙上的廣告。「傾聽您的煩惱」。看到這個簡單的句子,他們便等夜晚來臨之後打電話給我。從被父親強姦的少女,到即將服兵役的同性戀者;從背著丈夫偷情的女人,到慘遭丈夫毆打的女人,他們懷著各式各樣的煩惱跟我聊到凌晨一點。白天我在圖書館、書店,或者仁寺洞的畫廊裡聽不到這樣的故事,到了晚上就可以聽到了,所以這個時間我特別容易尋覓委託人。

只消幾句話,我就可以掌握對方的學歷、興趣和經濟實力,然後以這些資料為基礎,從中甄別出我的潛在委託人。可以從這些人中選擇委託人,這點非常重要。

不過這裡有個問題。既然想要找人說話,那就說明這個人還沒有徹底絕望,至少沒有絕望到成為我的委託人的程度。我會去瞭解他們的具體情況,然後積極提出自己的建議。那個每天夜裡都被父親強姦和毆打的少女,她的故事聽再多遍也沒有意義。她已經十七歲了,我能告訴她的只是儘快逃出這個家。但是呢,普通的諮商師會勸她忍耐和堅持,然後尋求社會團體的幫助或者揭發父親的暴行。他們在回避事情的本質。她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原因不可能是不知道這個辦法吧。

如果委託人回應了我的挑釁,談話就會持續下去。他們會覺得痛快,有種宣洩的快感。既然是這樣的父親,殺死他怎麼樣?如果我斷定時機成熟,就會不動聲色地拋出這樣的建議。如果對方有所警覺,我就說這是開玩笑的。反之,如果對方不掛電話,那就說明他對我說的方式產生了興趣。我不會幹買凶殺人之類的傻事。這樣的刺激不過是我的石蕊試紙,用以判別對方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不關心某人殺害某人之類的事情。我只想掏出人們囚禁於潛意識深處的欲望,讓獲得釋放的欲望開始自我繁殖。當他們的想像力得以飛躍,最後自動就會發現自己具有成為我的委託人的素質。

如果我斷定某個人完全可以成為我的委託人,那麼我們就要見面了。當然不能在辦公室。有時候我們一起喝酒,有時候一起看展覽或電影。只有極少數的情況下我們才去旅遊,那當然是非常重要的委託人。所謂重要委託人不僅是能夠支付高額費用的人,更重要的是能夠給我的創作帶來刺激。這樣的人很難遇到,一旦遇到了就會讓我欣喜無比。但是,我絕對不會在委託人面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關於我,他們一無所知。無論是我的姓名、故鄉,還是我的畢業學校和興趣,他們全都不知道。我藉由滔滔不絕的談話隱藏了我的個人情況。我屬於他們想像之外的人物類型,所以他們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只好搖頭。這是理所當然的。關於神,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太多。

在永別之前,我要和委託人談論很多話題。他們的家族史和成長經歷,他們的戀愛故事,他們的成功和失敗,他們讀過的書和喜歡過的畫家和音樂,諸如此類的。大部分人都會毫不抗拒地如實吐露。到了這種時候,無論是誰都會變得很坦率。當我聽完了他們的故事,偶爾也會有人毀約。我當然會把錢退給他們,除了訂金之外。但是,轉身離開的委託人當中,有很多人還會回來找我。這時候他們就會毫無異議地履行合約。

每當我和委託人之間的工作順利完成,我就出去旅遊。旅遊歸來,我會以我和這位委託人的故事為素材進行創作。於是,我徹底具備了神的完整形象。在現今這個時代,對於渴望成為神的人來說,他只有兩條路。要麼創作,要麼殺人。

工作結束之後,並不是所有的故事我都會用來創作。只有具備資格的委託人才有可能經過我的手獲得新生。這個過程很痛苦。我也借此舉憐憫、垂愛我的委託人。

莎士比亞曾經說過:「死亡光顧我們之前,我們先衝進祕密的死亡之家,難道這也是罪過嗎?」比起這位偉大的劇作家,後來的詩人希薇亞.普拉斯則更進了一步:「血的噴湧是詩。沒有什麼能阻止。」寫下這行詩句的女詩人,打開瓦斯爐的閥門,自殺了。

我的委託人只是沒有希薇亞.普拉斯的文采,卻把生命的最後妝點得像她那樣美麗。有關他們的故事我已經寫了十來篇。現在我決定把這些文章公布於世。我不需要稿費和版稅。我的錢已經足夠糊口了。而且這樣做是對我的委託人不敬。我把稿子裝進信封,準備無條件寄給出版社。然後我會躲藏起來,密切關注我的委託人透過自己的故事獲得新生的情景。

我打開電腦,開始調閱設置了密碼的檔案。最先出來的檔案就是我某個委託人的故事。那是兩年前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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