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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老年【華文世界首度出版,全二冊】:西蒙波娃繼《第二性》之後,再次打破西方千年沉默的重磅論述

「老年」代表一個人於根本存在上的改變。

它最顯而易見的,就是「無數的事物一去不復返」。

 

如果有人不為失去那些事物而遺憾,那是因為他不曾愛過它們。

我覺得,那些輕易就接受「老年」、歌頌「老年」這件事的人,

他們沒有真正熱愛過生命

 

——西蒙.德.波娃

 

本書特色:

◆ 西蒙波娃隱藏版經典作,法國重磅出版社Gallimard隆重授權

◆ 史上第一部跨千年、跨文化老年議題深度研究論述

◆ 揭穿在文明進步表象下,現代社會至今仍視而不見的結構性缺陷

直指威脅自我存在、令人難以面對老之將至的個人心理困境

◆《第二性》知名法文譯者邱瑞鑾費時三年精心翻譯

 

 

我們時時懼怕死亡,但我們不會在剎那間成為老年人。人生這個斜坡緩緩而降,讓人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其傾斜。由於老年和我們相隔如此漫長的時間,以致它的到來在我們眼中有如永恆之久。這個遙遠的未來,在我們看來是如此不真實,因此普魯斯特說:「就所有現實來看,老年說不定是我們生命中一個懷抱最久的『抽象』概念。」

絕大部分的人都會成為老年人,但很少人會提早正視這個新的身分。

沒有什麼比老年更確定會到來,但也沒有什麼比老年讓我們更沒準備。

在人類史上,女人的歷史不曾被當作是個主題,但至少,女人的景況是遵循一條變幻莫測卻帶有意義的主線在進展。「老年人」,作為社會成員的一個範疇,卻從來沒有介入世界的運行。事實是,當他仍保有活動力,就能融入群體,而且和群體沒有區別,也就是說,他是個「男性成年人,只是年紀比較大」。然而,一旦他失去在社會上的活動力,就落入「老年人」的範疇,是被排除在群體之外的「他者」,而且比女人更加徹底成為純粹的「物」。

西方文明史上,除了古希臘的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 106-43BC),幾千年來再無其他人專注探討老年主題,只散見於各專門學科著作上,或點綴在文學作品字裡行間。西方社會只討論死亡,不討論老年。在他們的眼裡,死亡將生命轉化為命運,具有悲劇美感,老年則只是「對生命的滑稽模仿」。從某個角度來看,死亡在授與生命絕對的面向之時也解救了生命,是死亡使他又成為他自己,因為死亡撤銷了時間,而時間等於老人,所以有「時間老人」(Father Time)的存在,以老人的形象來呈現時間。[koo_icon name=”undefined” color=”” 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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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老年」代表一個人於根本存在上的改變。

它最顯而易見的,就是「無數的事物一去不復返」。

 

如果有人不為失去那些事物而遺憾,那是因為他不曾愛過它們。

我覺得,那些輕易就接受「老年」、歌頌「老年」這件事的人,

他們沒有真正熱愛過生命

 

——西蒙.德.波娃

 

本書特色:

◆ 西蒙波娃隱藏版經典作,法國重磅出版社Gallimard隆重授權

◆ 史上第一部跨千年、跨文化老年議題深度研究論述

◆ 揭穿在文明進步表象下,現代社會至今仍視而不見的結構性缺陷

直指威脅自我存在、令人難以面對老之將至的個人心理困境

◆《第二性》知名法文譯者邱瑞鑾費時三年精心翻譯

 

 

我們時時懼怕死亡,但我們不會在剎那間成為老年人。人生這個斜坡緩緩而降,讓人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其傾斜。由於老年和我們相隔如此漫長的時間,以致它的到來在我們眼中有如永恆之久。這個遙遠的未來,在我們看來是如此不真實,因此普魯斯特說:「就所有現實來看,老年說不定是我們生命中一個懷抱最久的『抽象』概念。」

絕大部分的人都會成為老年人,但很少人會提早正視這個新的身分。

沒有什麼比老年更確定會到來,但也沒有什麼比老年讓我們更沒準備。

在人類史上,女人的歷史不曾被當作是個主題,但至少,女人的景況是遵循一條變幻莫測卻帶有意義的主線在進展。「老年人」,作為社會成員的一個範疇,卻從來沒有介入世界的運行。事實是,當他仍保有活動力,就能融入群體,而且和群體沒有區別,也就是說,他是個「男性成年人,只是年紀比較大」。然而,一旦他失去在社會上的活動力,就落入「老年人」的範疇,是被排除在群體之外的「他者」,而且比女人更加徹底成為純粹的「物」。

西方文明史上,除了古希臘的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 106-43BC),幾千年來再無其他人專注探討老年主題,只散見於各專門學科著作上,或點綴在文學作品字裡行間。西方社會只討論死亡,不討論老年。在他們的眼裡,死亡將生命轉化為命運,具有悲劇美感,老年則只是「對生命的滑稽模仿」。從某個角度來看,死亡在授與生命絕對的面向之時也解救了生命,是死亡使他又成為他自己,因為死亡撤銷了時間,而時間等於老人,所以有「時間老人」(Father Time)的存在,以老人的形象來呈現時間。

在西蒙.德.波娃看來,西方社會對老年問題的蓄意忽視,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理解:

1.外部的社會集體漠視

人類文明幾乎可以說都是取決於建立在追求利潤的經濟之上,於是我們只有在能夠帶來利潤時才關心人類的境況。一旦沒有利益可以榨取,我們就把人拋棄。到了資本主義時代,社會更明目張膽哀嘆已經退出勞動市場的人為仍在社會中勞動的人帶來極大負擔,還用「退休生活是自由自在、盡情休閒娛樂的時光」這種謊言來粉飾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個社會讓絕大部分老人活得如此貧賤,以至於「老」和「窮」幾乎成為同義複詞。

有了空閒沒能為退休人士帶來新的可能。在他終於擺脫勞力奉獻的桎梏之後,他仍沒辦法行使自由,因為他有如被判決了充混、厭煩度日之刑,儼然是社會群體眼中的渣滓。

社會的制度性缺陷,加上中產階級傳播的迷思與陳腔濫調,老年人成了社會的「非我族類」。彷彿事不關己,可以造成改變的人都選擇保持沉默,於是「老年」問題成為「我們社會集體不願正視的一項羞恥」,那就是:老年人「必須」忍受被社會區隔、漠視的對待。

但一個人在他人生最後的十五、二十年,不應該是「不被需要的」。這種情況顯示了我們這個文明的挫敗。

2.內在的個人認同危機:

我們每個人,在不知不覺間一日度過一日、一年度過一年。疾病會向人提醒它的存在,老年卻是即使身體有些徵兆出現,也是含糊不清的,於是本人往往沒有別人那麼清楚知道自己在變老。

老年,是在「我的『為他存有』」和「我透過他人而得到自己的意識」之間的辯證。沙特(Sartre)所謂的「為他存有」(être pour autrui),指意識到別人在觀看我們時的一種存在。我們因他人的注視而成了客體,成為被「他有化」的自己,把他人的主觀轉嫁,因而感到不自在、失去自由,引起存在不安的感覺。在我內心裡,「年紀大的」是他人,是那個我對於他人而言的他人;而這個他人,就是我。

「老年」教人難以承受,也因為我們向來把老人看成異種生物。邁入老年,意味著:我在仍是自己的情況下,是不是正在成為「另一種」人?

而當我們還年輕,心裡會有個聲音否定老年終將落到自己頭上——雖然很荒謬,卻始終無法想像老年和自己的關係。也就是說,當事情在我們身上還沒成立時,老年只是別人的事。所以,這個社會可以成功讓我們轉過頭去,放任制度剝削勞動者、分化社會、將文化保留給權勢,讓老年人陷入「非人」的景況,使一個人在他最後的年歲中不能活得像個人。

事實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之後會出現身心衰頹的現象。這種進程是無可避免的。到了一定時間以後,我們的活動能力會衰退,心智能力往往也會減弱,對世界的態度也會跟著改變。

為什麼對我們個人而言,「老年」很重要?

因為是老年——而不是死亡——揭露了我們之前的人生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

 

西蒙.德.波娃如何「論老年」?

如同石破天驚的《第二性》,西蒙波娃再次打破西方千年的沉默,從神話、歷史、文學、社會學、哲學、人類學、生物學、醫學等多元角度,深入探討人類文明中各種對於「老年」那些從未被正視、辯證過的觀念,使本書成為時間軸橫跨千年、空間軸跨越不同國家與文化的第一份老年研究論述。

她將本書切割為兩部,第一部是由外而內的檢視,亦即人類各種社會——含括偏遠世界的原始部落、東方傳統國度與歐美文明世界——如何為了存續而頌揚青春的活力、繁殖力,畏懼老年的精力消退、無生育能力,闡述社會與家庭如何看待家中的老者,以及歷史上的哲學家、文學巨匠對於老年的觀點。帶領讀者發掘他們的觀點如何影響了整個西方社會,也點出這些影響如何在人類的心理與社會上落腳,塑造了我們對於「老年」的刻板想像。

第二部則是由內向外的透視,西蒙波娃精細描繪了老年在個人身上造成的身心煎熬,也藉此揭露了老年人對於生命/人生所懷抱的熱情,事實上一點都不遜於年輕的世代——跟社會習以為是的預期正好相反。這個社會只知道附和「人生就如同四季遞嬗或時日流逝,老年相當於冬季或黃昏」的陳腔濫調;這個社會也深信人到了一定年紀後應該「精神自動昇華」,在各種德行上作為他人的典範,沒有資格擁有和年輕人一樣的慾望、感受、渴求。他/她如果不符合社會期待的形象,就會被按上「老不修」的道德指控。所有關於老年的迷思,使成年人將老年人視為他者,而非他的同類。

如何對待老年族群,反映了我們社會的價值觀

西蒙.德.波娃認為:一個社會怎麼對待老年人,揭露了這個社會的原則及其目的。

我們的社會讓勞動者可以過日子,卻拒絕讓他們證明自己的存在具有意義。像荒漠一樣的人生,讓他們老後無法投入願景之中,而這些願景原可使他們老後的世界仍具有目的、價值與存在的理由——讓他們活得像個人。當他們為當前無意義的人生而感到絕望,那是因為他們人生的意義向來都被人竊走。

這種悲慘的生命終局,意味著一切得重頭開始:這個殘傷人的社會系統必須進行徹底的改變。

西蒙.德.波娃要藉此書打破沉默的陰謀,在本書中如實勾勒「老者」這群「賤民」的處境,描繪他們如何經歷社會面、個人心理面上的掙扎。她要讓世人聽見他們的聲音,並鼓舞、邀請讀者起身改變自己的未來,因為老者就是我們,我們即是老者。畢竟,如果我們忽視我們即將成為的,就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各界名家推薦】(依姓氏筆畫序)

王聰威|小說家

朱為民|臺中榮總老年醫學/安寧緩和主治醫師

吳若權|作家/廣播主持/企管顧問

洪仲清|臨床心理師

郝譽翔|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創系教授/作家

張小虹|台大外文系特聘教授
張翠容|香港獨立記者

郭強生|作家

楊力州|紀錄片導演

楊索|作家

鄧惠文|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

鍾文音|作家

蘭萱|資深媒體人/中廣蘭萱時間節目主持人

顧燕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前台北市社會局長/前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長

 

各界名家推薦(依姓氏筆畫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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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萱|資深媒體人/中廣蘭萱時間節目主持人

顧燕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前台北市社會局長/前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長

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1908-1986)

現代女權主義奠基之作《第二性》作者。法國作家、存在主義哲學家、政治活動家、女權主義者暨社會理論學家。寫作形式豐富多樣,著有小說、劇本、遊記、論述、傳記、日記、書信等30種著作,並以小說《名士風流》獲頒龔固爾文學奬。與法國存在主義大師沙特是生活、思想觀念上的最佳夥伴,積極介入社會與政治改革,在二十世紀極具影響力。

 

譯者

邱瑞鑾

 

當代法文翻譯名家,台灣台中人,東海大學哲學系、法國巴黎第八大學法國現代文學DEA(高等深入研究文憑)畢業。長年專事法文文學作品翻譯,譯筆信實流暢,致力呈現原著文風,譯著少而精緻,包括《可笑的愛》(作者米蘭.昆德拉特別指定全新法文版翻譯),《貓咪躲高高》、《綠色牝馬》,《潛水鐘與蝴蝶》、《位置》、《身分》、《小姐變成豬》、《金魚》、《戴眼鏡的女孩》、《一直下雨的星期天》、《O孃》、《種樹的男人》、《第二性》(唯一法文直譯經典中文全譯本)。曾將十多年來每日進駐法國國家圖書館的讀書日記寫成《布朗修哪裡去了?一個普通讀者的法式閱讀》。

目錄

《論老年》

 

導論

開場白

 

【第一部】外在性的觀點

第一章  老年與生物學

第二章  民族學的論據

第三章  各歷史時期社會中的老年

第四章  今日社會中的老年

 

【第二部】存在世界之中

第五章  老年的發現與承擔:身體切身的體驗

第六章 時間、活動、歷史

第七章  老年與日常生活

第八章  老年的一些例子

 

結論

附錄

中法名詞對照

序/導讀

開場白

 

到目前為止,我談到老年,就好像這個詞具有明確的實在性一樣。事實上,當它涉及我們人類,它的內涵並不容易確定。這是一種生物現象:老年人的身體機能具有某種特殊性。老年會引發心理上的後果,也就是說,有些行為會很正當地被認為是老年特有的。就像所有的人類處境,老年也具有「存在」的面向:它改變了個人與時間的關係,因而也改變了個人與世界、與其個人歷史的關係。從另一方面來說,人類從來不會活在天生本然的狀態裡。老年階段,就和在各年齡層一樣,他的身分是他所屬的社會強加給他的。這使得問題更形複雜,在各個不同觀點之間,彼此是緊密互相依存的。我們現今明白了,把生理感知和心理事實分開來考量是一件很抽象難懂的事,因為它們是彼此相通的。我們知道,這兩者的關係在老年階段特別明顯,屬於典型的「心理─身體」領域。然而,我們所謂一個人的心理生活,只有根據他的存在景況才能理解,而存在景況也會影響人的生理機能;而且,根據身體或多或少的衰頹程度,我們和時間的關係也不相同。

總之,我們的社會是在考慮了老年人個體的特異反應──他不靈便的肢體、他的經驗──之後,才指派給他位置和角色;同樣地,個體會受到社會對他的實際態度和意識型態所影響。因此,以分析的方式來描述老年各種不同面向是不夠的,因為每個面向都會影響到其他面向,也反過來被其影響。所以,我們必須掌握的是此一循環難以界定的運動。

這也是為什麼要研究老年就必須努力研究得全面而徹底。既然我的主要目的是闡明今日在我們社會中老年人的命運,說不定大家會很訝異我花這麼多篇幅來寫在所謂原始社會中的老年人景況,以及他們在人類歷史不同時期中的景況。不過,作為生理上受制於生物自然法則的人,如果說老年是一個跨越歷史的實在(réalité),那麼,這個受制於生物自然法則的生理命運則會根據社會背景的不同而有異;反之,老年在一個社會中是有意義或無意義,會使得整個社會必須重新評議,因為,是通過老年揭露了我們之前的人生是有意義還是沒意義。為了評價我們這個社會,有必要在它所選擇的對待老年人的解決辦法,以及不同時空中其他群體社會所採用的解決辦法之間進行比較。這個比較,讓我們可以明白老年人面臨的景況是無可避免的,不管是在何時、何地;這個比較,讓我們清楚該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並在何種程度上可以找到方法來緩和老年人的困境;這個比較,也讓我們清楚在今日所處社會的系統,對老年人的處境應該負什麼樣的責任。

所有的人類處境,都能從外在性來觀察──即它顯現於他人面前的樣貌,以及從內在性來觀察──即個體如何承擔並超越自己的處境。對他人來說,老年是知識研究的對象;對自己來說,它是親身經歷的現實經驗。本書的第一部中,我採用第一種觀點,研究了生物學、人類學、歷史學、現代社會學傳授給我們的老年。在第二部中,我則努力描繪人是怎麼內在化他與自己身體的關係、與時間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但是這兩方面的探究,都無法讓我們定義「老年」;相反地,我們會發現老年有許多面貌,而且這些面貌不可能彼此化約。在歷史上,就像在今日,階級鬥爭左右了一個人怎麼邁入老年;老奴隸和老菁英階層之間隔著一道鴻溝,退休金微薄的老工人和億萬富翁之間也一樣。造成個別老人之間差異的還有其他種種因素,像是健康、家庭等。不過,老年人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人為數眾多,另一類人是極小眾,他們分屬互為對立的剝削者與被剝削者。那些宣稱涵蓋了全部老年人的主張,都應該被我們摒棄,因為這些主張試圖掩飾這兩類老年人之間的斷裂。

 

這時立即就有一個問題產生。老年並非一個靜態的事實,而是一個有延伸、有結果的過程。這個過程包含了什麼呢?換句話說,什麼是老化?老化這個概念,和變化的概念相關。不過,胎兒、新生兒和孩童也是個持續變化的過程。我們應該像某些人一樣下結論說,我們的生命是緩慢地邁向死亡?肯定不能這樣下結論。這種似是而非的話,不瞭解生命主要的真理:生命是一個不穩定的系統,它無時無刻都在失去平衡又重拾平衡。只有停滯不動才是死亡的同義詞。生命的法則是變化。老化的特徵即是某一種變化,意即不可逆的變化和不利的變化,也就是越來越傾向衰頹。美國老年學家藍辛對老年提出下面這項定義:「一種逐漸往不利方向變化的過程,通常和時間的進程有關,在邁入成熟期後變得明顯,並必然走向死亡。」

不過,立刻就有個困難攔下了我們。「不利」這個詞的意思是什麼?它具有價值判斷的意涵。只有當你有一個瞄準的目標,才能談進步或倒退。當瑪希愛勒.郭緒薛滑雪比不上那些比她年輕的人時,她就從運動的角度把自己看作是老了。我們是在「活著」這件事裡,才有年紀的高低等級之分,而根據什麼標準來判定高低等級則非常不確定。我們必須知道我們的生命瞄準了什麼目標,才能決定自己是發生哪種變化,是接近目標還是遠離目標。

如果我們在考量人時只考量他的身體機能,問題就變得很簡單。所有的身體機能都傾向於繼續生存。為了繼續生存,它每每在受到危害時,都必須找回平衡之道,保護自己不受外在的侵擾,更廣泛、更堅定地探取這世界。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有利的」、「無足輕重的」、「有害的」這些字眼才有明確的意義。從出生一直到十八、二十歲之間,我們身體機能的發展,傾向於提高生存的機會:它變得更強壯、更有抵抗力、更有精力,也更加增了它的可能性。大約到二十歲時,個體的體能臻至最高點。因此就整體來看,在前二十年的生命中,身體機能的變化是往好的一面走。

有些變化既不會改善也不會減損我們身體的機能。這些變化無足輕重,就像在幼年時期會有的胸腺退化,還有遠比我們所需數量更多的大腦神經元的退化也是。

有些不利的變化在很早期便已產生,像是視覺邊緣的調節幅度從十歲就開始下降。青少年時期之前,我們對高音的聽力已經開始減損,記憶力也從十二歲就開始衰退。根據金賽報告,男人的性能力在十六歲以後即開始減弱。這些非常有限的耗損並不妨礙孩童和青少年循著一道上升的曲線發展。

二十歲以後,尤其是三十歲起,各個器官開始退化。我們該從這時起就說已經邁入老年嗎?當然不。對人來說,身體不是純屬天然的領域。身體機能的減損、變質、衰弱,是可以由依程序組織的行動、自動作用、實際技能、智識來彌補的。只要機能減退是偶發的,並且輕易就可以掩飾,我們就不會說自己已經邁入老年。當機能衰退變得很明顯,而且再也無法補救,這時,身體會變得脆弱,而且多少變得不靈便,那麼我們便可明確地說老年來臨了。

如果我們從整體來考量一個個體,事情便變得更為複雜。我們在達到頂點以後就開始走下坡,但這頂點是落在哪裡呢?儘管身體和精神彼此相互依存,但這兩者的發展並非完全平行的。一個人可能在他身體尚未衰頹之前,就在精神上蒙受巨大的耗損;相反地,他也可能在身體衰頹時,智識上卻有了長足的進步。我們應該更看重上述哪一種情況呢?每個人給的答案不盡相同,因為這要看他看重的是身體的能力,還是心理的能力,又或者是這兩者之間的平衡。個體與社會就在這樣的選擇之後,對不同的年紀畫分等級,但沒有哪一種選擇是所有人都接受的。

孩子更勝於成年人之處,在於他充滿豐富的可能性,在於他無盡的探取能力、他感官感受之清新。等孩子漸長,失去這些豐富性的時候,這可以說是退化嗎?佛洛伊德似乎在某些點上認為這是退化。他寫道:「在一個非常健康又無比聰明的孩子和一個智力低落的普通大人之間,兩者真是一種令人傷心的對比。」這也是二十世紀法國作家蒙特朗經常表達的想法。他在他的《死皇后》一劇中藉由費杭特的嘴說道:「孩童時的天才,它一旦殞落了,就是永遠殞落了。我們常說蝴蝶是從毛毛蟲蛻變的,但是就人來說,卻是蝴蝶化為毛毛蟲。」

這兩人基於個人因素(雖然他們彼此的個人因素差異極大)都特意看重童年,但不是人人都和他們看法相同。通常,「成熟」這個詞指的是,我們認為成年人比孩童與少年優越,因為成年人取得了知識、經驗、能力。知識分子、哲學家、作家的頂峰通常是在他人生的中點。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把老年視為人生的精華,認為老年帶來了經驗、智慧與平和心境。人生是沒有衰頹這回事的。

對人來說,要定義什麼是進步、什麼是退步,意味著我們有個目標當作參照;但是在本質上,沒有哪一個目標是優先的。每個社會都會創造它自己的價值:只有在社會的脈絡下,「衰頹」這個詞才能找到它明確的意義。

這番論說和我在前面談的並無二致,也就是說:要瞭解老年,只能從整體來考量。老年不只是生物事實,也是個文化事實。

內容連載

老了以後,我們的身體、面容給了我們更真實的樣貌。現在和二十歲時比起來真是天差地別!只不過這樣的改變是持續不斷的,我們自己幾乎沒察覺。塞維涅夫人就這一點說得極好,她在一六八七年一月二十七日寫道:「上帝以無比的善意在我們幾乎感受不到變化的人生各個不同階段引領著我們。人生這個斜坡緩緩而降,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其傾斜;我們看不到鐘面的指針移動。如果在二十歲時,大家說我們是家中年紀最大的,而且有人讓我們在鏡中看到我們六十歲時會有的面貌,再拿它與二十歲時的面貌相比,我們想必會倒頭栽下,並且害怕六十歲時的相貌。但我們是一天一天地往前邁進;我們今天猶似昨日,明天猶似今日。我們就這麼毫無感覺地往前邁進。這是我所愛的上帝行的奇蹟之一。」

猝然的改變,可以破壞這平靜安然的進程。露.安德烈亞斯—莎樂美在六十歲時因為一場病而掉光了頭髮。在這之前,她一直感覺自己是「沒有年紀」的。這時,她承認自己是來到了「梯子下降的一側」。除了發生類似的意外,讓我們停駐在鏡子前見到自己的影像,並發現到自己年事已高,否則我們沒有理由詰問自己鏡中的影像。

至於智能狀態不佳,那些發生智能不良狀況的人,要是他的要求降低,他的能力也會同時降低,那麼他們並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情況。七十二歲的拉封丹在一六九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寫給他朋友默夸的信中,還認為自己無論是身體或智能都處於絕佳的狀態:「我總是身心狀態保持良好,我有胃口,而且有無窮的精力。五、六天以前,我走路到子爵森林去,幾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那裡離這裡有五里,不算太遠。」然而,同一年的六月,妮儂.德.朗克洛寫信給聖—艾弗爾蒙說:「我知道你希望拉封丹到英國去。在巴黎我們很難趁他在場而得益。他的腦力衰弱了。」說不定,拉封丹因為懷疑自己的腦力狀況,所以向默夸誇耀自己的青春活力,選擇不把自己的精神狀況放在心上。在年紀這領域也是一樣,只有在某種背景下,發現自己變老的徵兆才具有價值。

既然在我們自己身上變老的是別人,那麼揭露我們年紀的是來自他人,這件事便顯得很正常了。我們不會心甘情願地同意這件事。O.W.霍姆斯表示:「當人第一次聽到別人說他老時,他總會驚跳一下。」我五十歲時,一名美國女學生向我說了她從另一位女同學那裡聽到的一句話:「喔,那個西蒙.德.波娃是個老婦人了!」這句話不禁讓我發起顫來。一整個傳統都讓「老」這個字具有貶意,使它聽來像是辱罵一般。同樣地,當人聽到自己被當作是老人時,往往會憤怒以對。塞維涅夫人收到拉斐特夫人一封要說服她回巴黎的信。她在信中讀到「您老了」,這幾個字深深地刺激了她。她在一六八九年十一月三十日一封寫給女兒的信中抱怨道:「因為就我記憶所及,我並沒感覺到自己衰老了。然而,我常常反省估量,覺得生活極其艱苦。我覺得我不由自主被扯進了必須忍受老年的那個致命點。我見到了老年。就在這一點上,我想要至少不再走得更遠,不再往衰殘、疼痛、失去記憶、面容改變等等,這些幾乎要冒犯我的那條路上走。我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儘管您不願意,您還是要往前走,必須死去。』死亡是最後的解決方式,但為自然所厭惡。這就是往前走得太過的一切事物的命運。」

卡薩諾瓦在六十八歲時,粗暴地回應了某個寫信給他、稱呼他是「可敬的老人」的人:「我可還沒到那個再也無法享受人生的可憐年紀。」

我認識好幾個女性,她們都有類似瑪麗.多爾摩被揭露自己年紀的不愉快經驗。瑪麗.多爾摩曾經告訴雷奧多,有一次,有個男人看到她年輕的背影而被吸引,便在街上尾隨她,但是當他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臉孔時,卻沒跟她搭訕,反而加快腳步離去。

我們也都是「從永恆的觀點」(sub specie aeternitatis)來看身邊的人;發現他們老了,也會讓我們深受衝擊。我們還記得普魯斯特所受的衝擊:他出其不意地走進一間房間,突然察覺他不是見到向來對他來說沒有年紀的祖母,而是見到一位非常老的老婦。二次大戰前,和我們一起旅行的一位沙特的朋友,他在走進旅館餐廳時對我們說:「我剛剛遇見了你們的朋友帕聶茲,有個老太太陪著他。」我們聽到都愣住了,因為我們從來沒把勒梅爾太太看作是老太太。那人是勒梅爾太太沒錯。外人的目光將她化成了另一個人。我自己也有預感時間會戲弄我。當對方是和我們同齡的時候,這個衝擊會更難受。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驗:遇見一個不太熟的人,而他看著我們的時候,眼裡帶著困惑。我們不禁對自己說:他變了!我自己應該也變了!雷奧多在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從一場葬禮回來時,寫到了最可怕的是「看到我們已經有五、六年沒見的認識的人。我們沒見到他們一天又一天老去—儘管我們幾乎無法察覺這種變化—等到再見到他時,他一下子老了五、六歲。這一幕真是驚心動魄。然而,我們自己在他人眼中其實也是如此。」還有在看某些照片時,也真的會讓人感到驚異!我以前在德希學校的一位老同學,她高爾夫冠軍的頭銜、灑脫大方的態度都曾令我讚嘆不已。我很難說服自己照片裡的她已不是那位年輕的體育健將,而是成了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現在輪到另一位少女是高爾夫冠軍,我的老同學是這位少女的母親。

我們必須重讀普魯斯特《重現的時光》中一個長長的段落。在這段落中,他提到在多年之後,他又回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沙龍:

「在第一時間,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遲疑不敢認出這家的主人和賓客,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好像全都『化了妝』;那普遍撲了粉的腦袋使他們的模樣全變了。親王〔……〕給自己裝上了白色鬍子,他雙腳似乎穿著沉重的鉛鞋,步履遲緩,彷彿承擔起表現某個『人生時期』的任務。」敘事者往往很難在眼前所見之中找到合乎他記憶的影像。又例如布洛克,敘事者無法將布洛克老年時「虛弱搖晃的神色」和他青少年時充滿活力的影像疊合在一起。「有人對我提到一個名字,我愣住了,因為我想到,這個名字既是指我從前認識的那位跳華爾滋舞的金髮女郎,也是指步履沉重地從我身邊走過的這位臃腫白髮婦人。」有些人的面貌幾乎沒什麼改變,但是「我們一開始以為他們雙腳患有痼疾,直到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高齡給他們繫上了鉛鑄的鞋子」。還有一些人「並沒有變老,還是一副十八歲年輕人的模樣;他們不是老頭,只是憔悴至極的十八歲小伙子」。普魯斯特感覺自己像是「見到了一場變裝舞會,看見浸泡在歲月非物質色彩的玩具娃娃。他們是使時光顯形外露的玩具娃娃」。最讓他吃驚的是,我們彷彿肉眼可見到時光。「一個像達爾讓庫爾先生這種人的全新面貌對我是個深刻的啟示,啟迪我認明鑄造年分的現實,它通常對我們是抽象的〔……〕我們感到自己也是遵循著和這些變化這麼大的人一樣的法則〔……〕從這些變化,我頭一次發現時光的流逝,從對他們而言的時光流逝聯想到我的似水年華,我不禁大驚失色。」然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稱呼他「我的老朋友」,也有人對他說:「你是老巴黎了。」在這場晚宴上,他接受了自己的年齡:「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外貌、年齡,然而我們卻又像一面背對著自己的鏡子,照著別人,看到別人的外貌。」

有一天,我在羅馬見到了反向的變化:一位六十幾歲的高大美國婦人和我坐在同一個露天咖啡座。她正在和一名女性朋友談話,突然間,她笑了起來,像個年輕女子一樣燦爛地笑開來,這讓她面貌起了變化,並將我帶回了二十年前,帶我回到在加州認識這名婦人的時候。這件事也是,時間突然收縮,令人痛苦地向我揭露了時間具有摧殘力量的明顯事實。一些和我同一時代上了年紀的名人,我很習慣在電視上或在雜誌裡看到他們今日的面貌,但我從過去的影片或報紙看到他們被遺忘的青春面容時,總是忍不住打哆嗦。

不管願意不願意,我們最後總會接受他人的觀點。茹昂多在七十歲時自我訓斥:「半世紀以來,我一直都只有二十歲。現在是到了放棄這個僭越的時候了。」但是要「放棄」並不容易。我們陷入了一種智性上的醜事:我們得承擔毫無疑問是我們自己的這項真實性,還有這項真實性從外在觸及了我們,而這項真實性在我們是不可捉摸的。在「保證我們恆常性的私密事實」和「我們會有變化的客觀確定性」之間,有一種無法超越的矛盾。我們只能在這兩者之間擺盪,這兩者永遠無法並存。

老年是屬於沙特所謂「無法成為真實的」這個範疇。無法成為真實的事物有無限多,因為它們代表了所有我們不是的處境。我們對他人而言是什麼,我們是不可能以「為己」(pour soi)的模式來經歷。「無法成為真實的」就是「在距離之外的我的存在,它限制了我所有的選擇,並且構成了所有我們沒選擇的」。身為法國人、女性作家、六十歲的人:我所「經歷」的這個處境是在這世界之內的一種客觀形式,它是我無法改變的。但是「無法成為真實的」只有在要去實現這個「無法成為真實的」之時,它才揭露出它無法實現的面貌。身為法國人,並且身在法國,沒什麼會促發我去質疑這個身分的意義;但在異國,或是在具有敵意的國家,我的國籍對我而言是存在的,我得對它採取一種態度:或者是聲明自己是法國人,或者是隱藏它,或者是忘記它等等。在我們這個社會中,老年人被認為是老年人,是被老年人道德風俗、被其他人的行為,甚至被詞彙本身指定為如此。老年人只能承擔這個現實。承擔這個現實有無限多種方式,但沒有任何方式真正符合我所承擔的這個現實。老年是我人生的彼岸;對於這個老年,我無法有全然的內在經驗。一般而言,我的「自我」是個超越之物,它不駐居在我的意識中,「自我」只能在距離之外受到觀察。

觀察這個「自我」只透過形象實現。也就是說,我們試著透過他人對我們的看法來呈現我們自己是誰。「自我」的形象本身並未顯現在意識中:這是一組意向性(intentionnalité)透過「類比物」被引導指向一個缺席的物件。形象是共通的、矛盾的、含糊的。然而有些時期,形象足以確保我們的身分:這就是孩子的情況,要是他們感受到被愛的話。他們滿意從身邊人的言行中所反映出來的他們自己的形象。他們接受這個形象,拿來當作是自己的。跨入青少年期時,這個形象破滅了;青春期的笨拙,來自於當下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取代這個破滅了的形象。跨入老年時,也有類似躊躇不定的情況。精神科醫生在談到青少年和老年時,會提到「認同的危機」。不過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異。青少年明白自己正在經歷過渡時期;他的身體起變化,而且這讓他覺得不舒服。老年人透過他人覺得自己老了,但並不感覺到自己正在經歷重大的變化;就內在而言,他不接受貼在他身上的標籤:他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阿拉貢的小說《處死》中,他象徵化了由此而產生的無知與不安:主角再也看不見自己反映在鏡中的影像。他再也沒有能力看見自己。

老年人和青少年間這種不對稱的深層原因,必須在當事人的無意識中尋找。佛洛伊德說過:無意識不對真與假做出區別。這是結構化的慾望;無意識不是自省的。但是,無意識可以或是不會對思考造成阻礙。無意識不會干擾從青少年到成年期的過渡。事實上,在青少年甚至是兒童的性慾中已經能預感到成年人的性慾。他們的身分在他們來說通常是令人想望的,因為可以滿足他們的慾望:男孩幻想著自己的男子氣概,女孩幻想著未來具有女性特質。在遊戲中、在他們對自己講的故事中,他們高高興興地期待著這樣的未來。相反地,成年人則將老年與閹割聯想在一起。而且就如精神分析學家馬丁.格羅蒂揚指出的:我們的無意識忽視老年。這樣的無意識讓人保持著永恆青春的幻想。當這個幻想受到撼動時,會導致許多人的自戀心理受創,引發憂鬱症。

我們知道怎麼解釋老年人在自己的年紀被揭露時往往會有的這份「驚訝」、懷疑、憤慨。在我們周遭不可實現的事物中,當中有一件就是我們得接受自己的年紀。社會以緊急的方式強迫我們接受,但我們在意識和無意識中最厭惡接受這件事。正是這個事實,讓我們明白了老年人在面對自己景況時的態度乍看之下往往令人困惑的原因。

這是因為年紀並沒有以「為己」的模式來經歷,因為我們並沒有像「我思」(cogito)這樣顯而易見的經驗,所以不可能及早就宣稱自己老了,或是到暮年還自以為年輕。在這兩者之間做選擇顯示了我們與世界的整體關係。波特萊爾年輕時,在寫到「我若千歲也沒有這麼多回憶」時,表現了他對世界的厭惡。福樓拜因為家庭景況的關係,活著對他而言始終是件讓人疲累不已的事;他在還小的時候,就表示自己「老了」。他五十四歲時,外甥女的丈夫面臨破產的威脅,他擔心自己在克瓦塞的家會被賣掉,絕望至極:「我受不了了!我感覺自己已經到了盡頭。忍住的眼淚讓我窒息,我觸及了深淵。我可憐的卡蘿,讓我傷心的是你的破產,你這時和未來的破產。『失去』一點也不有趣。」這裡說的,是讓他焦慮、讓他覺得受到羞辱的經濟上的失勢。他立刻將此和因為年紀而引發的生理衰頹連結起來:「人生一點也不有趣,我開始了我悽慘的老年。」後來克瓦塞的住家雖然不必賣掉,但他得依賴和他關係不好的侄子過日子,並且總是擔心破產。他再也無法寫作,他生了病,他哭泣、顫抖:「我當我自己是個死了的人。」「我希望盡早死了,因為我完蛋了,被淘空了,我像是比一百歲還要老。」還有:「在我這把年紀,是不可能重新開始的:我們結束,或者應該說我們迅速衰邁。」結果他又開始寫作了,但他還是覺得年紀重壓在自己身上,覺得自己會早死。

要是對自己的職業、自己的生活感到疲累,有人會說自己老了,雖然他們的表現並非老年人的表現。布里耶赫教授的團隊,調查了年紀略低於五十五歲的一百零七名老師(五十二名女士、五十五名男士),其中有四十%顯得比他們實際年齡年輕,只有三%的人顯得年紀較大。他們心理測量的表現很傑出。他們有大量的社會活動、智力活動,但他們的體能低於平均值。他們抱怨自己在精神上很疲勞;他們以悲觀的態度看待自己,認為自己已經老了。事實上,老師這一行在精神上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工作過勞、緊張,這些人很有理由認為自己精力衰竭,而且精力耗損會引發人覺得自己老了。

常常,人會利用「在己」(en-soi)與「為己」(pour-soi)的落差,好認為自己處於他的無意識所覬覦的永恆青春。一九五四年在美國,一個由圖克曼和洛吉領導的團隊調查了一千零三十二名老年人,想知道他們覺得自己是年輕或年老。六十歲左右的人,只有一小部分人覺得自己老了;八十歲以上的人,有五十三%的人覺得自己老了,有三十六%覺得自己是中年,有十一%覺得自己年輕。最近,在退休工人退休金管理局所建的養老院裡問他們同樣這個問題時,大部分的人都回答:「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老了……我從來沒想過老這件事……我從來不去看醫生……我仍是二十歲。」像某些心理學家一樣把這些說法當作「心理盲目」、「感知防衛」都是不足的。再者,還得這樣的盲目是有可能的。這種盲目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所有「無法成為真實的」都唆使他做出這樣的斷言:「對我,這不是同一回事。」面對和自己同齡的人,我們總試著讓自己不和他們屬於同一範疇,因為我們只從外部看他們,因為我們不認為他們會像我們一樣有自己是獨特存在的感受。退休工人退休金管理局所建的養老院裡,有一名院友說:「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老了。有時候,我會幫助其他的老太太,然後我會對自己說:但妳自己也是啊,妳也是老太太了。」在自發地面對其他老婦人時,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年紀;她必須具有一種自省的力量,好將自己等同於其他老太太。在意識到這件事時,她用「妳」來稱呼自己,這一點饒富意義:她談話的對象是在她之內的其他人;對這個其他人,她自己並沒有立即意識到。

一個對自己感覺良好、滿意自己景況、並且和周遭的人維持良好關係的人,年紀對他來說是抽象的。這也是聖—瓊.佩斯在寫他最後的其中一首詩時所說的:「老年,你撒謊……衡量一年的時間一點也不是用來衡量我們的年歲。」體力和智力都維持良好的紀德,在一九三○年六月十九日寫道:「我得使盡全力來說服自己我今日已經到了我在年輕時覺得他們很老的那些老年人的年紀。」

由他人提供給我們的讓我們害怕的形象,並沒有什麼能從內在迫使我們由這形象認出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可能在口頭上否認它,也可能以自己的行為來拒絕它。拒絕本身就是承擔的一種形式。在某些全仰賴女性特質的女人身上這是常見的選擇,對她們來說,年紀是一種徹底的失格。她們藉著衣衫、化妝、模仿,試著要騙過其他人,但尤其是試著說服自己她們躲過了一般的法則。她們緊緊抓著「這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想法,覺得她們自己並不是別人:「這不是同一回事」。

意識突然清明的人會捨棄這個「自己並不是別人」的幻覺,但是這幻覺會不斷再產生,必須不斷地與它爭戰。塞維涅夫人的信中便可見到這種爭戰。年紀尚輕的她,提到了「可怕的老年」。後來,因為見到別人的衰老,讓她深陷憂傷中。她在一六八五年四月十五日寫道:「啊,我的朋友,心靈與身體的傾頹都是難以承受,要是我們能選擇的話,比較愉快的是留給其他人較值得保存的記憶,而不是我們被老年糟蹋、被老年毀了面容以後的形象!我倒是喜歡那些出於友善而殺了自己老父母的國家,要是這能夠合乎基督教律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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