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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你的聲音【金英夏作品集7】

너의 목소리가 들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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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號: 978986489387-4 分類: , , 標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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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號

    EF1055

  • CIP

    862.57

  • ISBN

    9789864893874

  • 頁數

    256

  • 印刷

    黑白

  • 出版日期

    2020-05-11

  • 裝訂

    平裝

  • 譯者

    安松元

  • 規格 14.8 x 21 cm

內容簡介

◎韓國最大網路書店「Yes24」2012年度選書

我們都是孤兒,在野生世界流浪,

不知道為什麼要出生,甚至沒辦法為自己發聲,

是我們都得了失語症,還是這世界聾了?

․․․

《猜謎秀》、《黑色花》之後,「孤兒三部曲」的最後一部,

不懂悲傷、不知道自己不被當人看、痛苦時只會以憤怒表現的靈魂,

在人生的道路上,遇見其他孤單存在的故事。

★★★

我認為現代人某種程度認為自己是「孤兒」……必須獨自在這陌生的世界生活。因此,我覺得「孤兒」或是「孤兒般的存在」,對現代人來說,是很重要的角色。――金英夏

․․․

聽說我出生在路和路相遇的地方,以後應該也會繼續住在路上,有這種預感。

傑伊:出生在高速巴士轉運站廁所的棄嬰,後又遭吸毒的養母遺棄,被抓到孤兒院兩年後,開始在街上遊盪,最後成為飆車族首領。他在街上目睹了弱肉強食,也學會了以暴制暴,甚至自稱能感知物體與人類的痛苦,吸引了大批追隨者……

 

我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出現的不速之客。沒有任何人需要我……唯一願意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的,只有傑伊。

東奎:幼時罹患失語症,無法與傑伊以外的任何人交流。歷經媽媽不倫、爸爸再婚,受繼母猜忌,他再次遇到傑伊,決定找回兩人之間的連結……

․․․

    故事以圍繞著傑伊的人物群為核心所構成,一個接著一個,讓不同的聲音彼此呼應:罹患失語症的童年玩伴東奎對傑伊一見鍾情的富家女木蘭靠援交買食物的翹家少女送披薩外賣維生的少年以公權力恃強凌弱、「騎哈雷的子」的;曾經收留傑伊的女人Y,以及,記錄下這些人活過痕跡的作者……

在追溯傑伊的過往而展開的故事中,我們能發現傑伊的憤怒、東奎的悲哀,孤兒們的暴力,還有在野生現實世界流浪的青少年與成年人,他們寂寞而荒涼的生活中,所有的悲傷。

在文壇出道十七年,金英夏以十七歲少年的生命和死亡,預告自己小說世界的轉換。本書是《猜謎秀》、《黑色花》之後,「孤兒三部曲」的最後一部,敘述的是傑伊和東奎這兩個「孤兒」,還有他們在人生的道路上所遇見的其他孤兒的故事。

 

 

封面設計概念

本書封面以版畫家楊忠銘老師的美柔汀版畫作品「發現漂鳥樂園」為主視覺。繪者在構圖製作時,特地讓圖可以無限延伸連接。

這張圖有點超現實主義意味,巨大的漂鳥、飛船、雲霄飛車軌道、半頹的石堡,彷彿是荒誕冷酷的現實世界,那個立於石階底端、相對微小的人,則有如初探或者誤闖人間的孩子,而且孤身一人。

本書描述的是那些不懂悲傷、不知道自己不被當人看、痛苦時只會以憤怒表現的靈魂,他們被不被理解、無人聽見的困境。書裡每個人都是懷抱自己的苦惱與創傷,默默獨自過生活。沒有任何流淚場面,讀來卻倍覺哀傷。

譯者簡介

安松元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二日生於吉林省安圖縣。

郵箱:songwon_ahn@sina.com

 

封面圖像繪者簡介

楊忠銘 (1974-)

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學院造形藝術研究所,他的作品探索個人與文化之間的共通點,融合並反映了傳統與現代、東西方影響下的當代社會。他同時也進行教育與藝術推廣,認為藝術應該是所有人都可以觸及的美好境地,2003年創辦以版畫藝術推廣為主軸的324版畫工作房。2014年受邀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委託創作計畫,在展覽中呈現古今版畫技法與美學風格間的有趣對比。

媒體評論

  • 這部小說非常好讀,它用輕盈的腳步蜿蜒前行,牽連出悲傷甚至恐怖的事件,但完全不做評斷。金英夏更接近比今日更具實驗企圖的那些作家,包括丹尼爾.狄福(Daniel Defoe)和湯瑪斯.納許(Thomas Nash),他們任故事和主題發展到極致,即使是走到了那些惑人、陰暗與潮溼的角落,他們也不怕停留在這樣的地方,看看會有什麼發生。金英夏與他們都有著不設防的好奇心與深切的紀律,通常我們只能擁有其一。儘管篇幅並不長,金英夏達成了很高表現,並留給這部佳作一個奇蹟般的結尾,一個難得的犒賞。――歌手、小說家 約翰.達尼爾(JOHN DARNIELLE)
  • 南韓知名作家金英夏用糾結緊張、戲劇性的開場擄獲了我們……這是個堅韌的故事,要貼切形容它,大概就是試著在沉淪之中存活。……金英夏先前寫過不少荒涼的劇情……這次他更進一步,把黑暗的調性混合粗糙的質地……成功地巡禮首爾的脆弱地帶,檢視了(或說是挖出)都會文化。金英夏毫無保留地描繪心懷不滿、沒有社會歸屬感的年輕人,他們成為行為不檢的邊緣人。書中人物明顯流露出痛苦的異化疏離,如同村上春樹的小說。這本迷人的小說探討了在滑行之路、在邊緣地帶,終極說來是在快車道上的生命。――《國民報》(THE NATIONAL)
  • 故事描述了一位孤兒的困境,他的青少女媽媽在客運總站生下他之後就失去蹤影,也設定了這部黑暗的故事,探討了青少年幫派和韓國城市生活的黑暗面……東奎儘管還是青少年,選擇離家去加入傑依,他對傑依懷抱著崇拜、妒忌等複雜情緒,故事之中都有生動描繪……小說凸顯了這群堅韌的青少年的街頭生活,捕捉他們的擔心、厭倦和脆弱。――《出版人週刊》(PUBLISHERS WEEKLY)
  • 對於被棄絕的青少年、濫用暴力,以及無可挽回的社會分裂,一回痛苦的檢視。――《書單》(BOOKLIST)

金英夏這位多產且不拘一格的作家,把韓國邊緣人的破碎生活用藝術之筆呈現。……如同引擎變換齒輪,金英夏的敘述從東奎第一人稱回顧,轉為一位謎樣警察的全知視野,再到作者自己的聲音,接著是一場戲劇化的飆車帶來驚人的結局,留下更多的疑問而沒有解答。……金英夏的同理展現在筆下最古怪、邋遢的小說人物身上,讓我們生動地看見首爾這城市邊緣生活的景象。――《柯克斯評論》(KIRKUS REVIEWS)

內容摘錄

2

高速客運轉運站附近,有一個可以滿足市內全部鮮花供應的大型花卉商家。沒有長腳的植物在這裡被搬來搬去。鮮花從全國各地的溫室集中起來,再配送到市內的花店、結婚典禮、畢業典禮,還有葬禮上。從出生、讀書、戀愛,到患病、死亡,花伴隨了人生的各個重要階段。不管是放到屍體旁邊的,送到新婚夫婦手裡的,或者是畢業生手上的,枯萎的花都不受歡迎。所以,花朵這種被截斷根莖的植物,必須立刻送到需要它的地方。

把傑伊帶大的人是豬媽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就這麼叫她。她沒有結過婚,也沒有生過孩子,並沒有足以讓人聯想到豬的地方,可還是有了這個名字。以她的年紀來說,身材還算苗條,而且也不貪吃。她在花卉商家的角落經營一間小店,賣咖啡、飲料、吐司和水煮蛋,還有餅乾和拉麵等等,顧客主要是花販和送貨人。送貨人總是囫圇吞下煎蛋吐司,然後把客人預定的花圈放到摩托車後面,駛向大街。從行駛中的摩托車後方望去,巨大的花圈擋住騎士的身影,看起來像是花圈掛著輪子在奔馳。

在轉運站的廁所,傑伊剛剛誕生到這個世界時,豬媽媽正在從銀行回來的路上。傑伊的哭聲引得人們如平原上的蝗蟲開始奔跑時,豬媽媽也捲入人流,不一會兒就趕到人聲鼎沸的廁所。不知是誰把剛從母親身上脫落的滑膩血團交給她,甫從夭折的命運中逃生的嬰兒,一來到豬媽媽的手上,便立刻止住那令人窒息的哭聲,嬰兒望著她,就像看著手持刮鬚刀的理髮師;豬媽媽後來如此回憶。她把嬰兒帶回小店,先用溫水洗乾淨,再用乾淨的布包起來後抱在懷裡。遠處廁所的騷動還在繼續,但是似乎沒有人關心嬰兒的下落。那一天,她的小店提前打烊了。

豬媽媽和嬰兒剛到家時,三歲大的貴賓犬聞到氣味,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衝著嬰兒汪汪地叫了起來。她脫下變得潮濕的胸罩,用兩手摸著乳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未婚女人的乳房居然在出奶水。」

豬媽媽幫嬰兒洗澡時,在嬰兒後背發現奇怪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撫摸隆起的肩胛骨,嬰兒不覺得疼痛,仍然笑盈盈的。

 

3

抱來傑伊三年之後,豬媽媽關掉轉運站的小店,在江南一家酒吧找了一份廚房裡的工作,隨之便搬到我們家的樓房。當時,我家正在改建兩層樓的老房子,打算改成可以容納六戶人家的三層樓,二樓和三樓各住兩戶、半地下室一戶,一樓則是房東家自住,也就是我家。一名來自巴基斯坦的工人住在半地下室,獨身男子和患哮喘病的老人分住在三樓,傑伊家和一名中國飯館的外送員分住在二樓。

傑伊給我留下的最初記憶是,他顫巍巍地站在餐椅上,向上伸著雙臂,突然間失去平衡,伴隨著一陣嘈雜的聲音朝我摔下來。我不記得有大人跑來,也不記得去過醫院。只記得傑伊摔倒在地上,有種鈍重的疼痛穿過我的身體,把我釘牢在地板上。我本來以為,傑伊自然也會記得這件事情,但是問過幾次,他總是搖著頭說不記得。我比傑伊本人更清晰地反覆回想這件事情,令我感到莫名的委屈。可能當時傑伊暫時昏厥,可能當時他年紀太小,已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每當我想起傑伊時,這個場面總會像電影預告片一樣,浮現在我的眼前。這個說不定是我後來才虛構出的記憶,經常伴隨其他的感覺一起出現:站在高處的傑伊失去重心,開始搖搖欲墜時,我的心臟也劇烈地怦怦跳動,隨之便一陣眩暈。不知從何方傳來嗡嗡嗡的聲響,至少斷了一片扇葉的電風扇,發出強烈的旋轉聲,我的手被汗水濕透,呼吸也變得急促,空中似乎隱約有一股汽油的味道。我留存的記憶包含這麼多種感覺,至少我自己是無法否認的。總之,我相信我不是誤植了曾經看過的某個電影畫面。

傑伊額頭上新月狀的疤痕,大概就是在那時留下的。傑伊每次在想什麼事情時,總像是要蹭掉橡皮上的汙垢一樣,用右手的食指在疤痕周圍摸來摸去。他屢次朝向我摔下來,在逆光中張著雙臂,那是為了將我釘牢在驚悚與痛苦之中。

 

 

4

有一天,叔叔領著我和傑伊去河邊,我們帶了可遠端遙控的模型直升飛機。剛開始,我和傑伊看到模型機像蜜蜂一樣,嗡嗡響著飛來飛去,覺得很好玩,可能還笑呵呵地拍手,甚至向它伸出過雙臂。不過,正在操縱直升機的叔叔,突然讓飛機朝我飛了過來。那是我經驗到的,不,是我記憶中最初的恐慌。我似乎覺得那個發出嗡嗡聲的巨大物體(當時是那麼認為)要向我發動攻擊。現在,每當我閉上眼睛時,仍會想起在空中盤旋的模型機,它那雙充滿惡意的蜻蜓大複眼。叔叔見我渾身發抖,癱倒在地上,迅速讓飛機朝其他方向飛去。跟著主人出來遛達的小狗狂吠著追趕飛機,手裡拉著狗鏈的主人也興致勃勃地看著。此時,只有我一個人在恐懼中瑟瑟發抖。

傑伊和我不一樣。他像是要以心靈感應操縱模型機,死死地凝視著它,好像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就像精神病院裡整天站立不動的僵直症患者,繃緊雙腿和手臂,盯著空中飛來飛去的直升機。傑伊那紋絲不動的怪誕姿勢,讓我停住哭聲。我不禁想著,他是不是真的在和那架模型直升機對話?

我不太清楚,我是在這之前還是在這之後,開始不說話的。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天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曾用語言表達過自己的想法。大腦像是被巨大的鑷子緊緊夾住,那種壓倒一切的恐怖感(對了,就像是用舌頭去舔生銹的鐵片,所感覺到的滋味),依舊記憶猶新。我不知道留在我記憶中的為什會是那種味道,總之,此後我就不能說話了。我能聽懂別人說的話,也可以讀書和寫字,只是無法把話說出口。一旦試圖開口說話,舌頭立刻就會僵住,腦中一片空白,「話」就在舌尖打轉。要是再努力一點,似乎就能夠做得到;再加把勁,好像就可以辦得到。然而,就在此時,我的心臟突然急速跳動,攥緊的手中開始出汗,最後還是覺得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不得不再次把嘴巴閉上,那就像被恐懼壓制時的感覺。在媽媽的記憶中,我在三歲以前不僅能夠說話,而且說得很好,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不愛說話,後來連在媽媽面前也不開口了。不過,這只是媽媽單方的說詞,在我的記憶中,我是個從來沒有說過話的孩子。

說到直升機,我又想起叔叔的一件事情。那時候,叔叔想當警察,為了準備考試來到首爾,他剛從軍隊退伍,頂多只有二十二歲。叔叔沉默寡言,給人一種粗鄙的印象。我一開就不喜歡他,而他對我這個侄子也沒有什麼好感。叔叔白天去補習班,晚上在讀書室複習功課,只在家裡吃早飯和晚飯。那時,父親是身著便服上下班的刑警,偶爾會帶著一身刺鼻的味道回家,可能是在示威場地鎮暴時沾到了催淚彈的粉末。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和特定的嗅覺氣味有關。父親在深夜搖搖晃晃、粗暴地闖進家裡時,總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和暴戾之氣隨他一同進屋。光是這個模糊的記憶,就足以把我刺激得情緒緊張。

爸爸不在家時,叔叔有時會陪我玩,但是並沒有留下愉快的記憶。叔叔住在和廚房相連的那個「老媽子房間」,他非常不喜歡我突然跑進去,每次都會大叫一聲。那個房間要先經過廚房的小門才能出入,位置又偏僻,關上門時別人頂多以為只是倉庫。叔叔每次從那裡出來,我都會嚇一跳。在年幼的我看來,它就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暗門。我曾經趁著叔叔去補習班時,偷偷進去過幾次。屋內的各個角落,瀰漫著沒有乾透的衣物所散發的霉味,還有一股像是腐爛的果實散發的味道。房間天花板上莫名其妙的貼著夜光星圖,關上電燈時北斗七星會發光。這東西讓我感到神奇,於是跑進房間不停地擺弄電燈開關。

叔叔通過考試,當上了巡警 。爸爸在公布之前就已得知,提前告訴了家人。弟弟也當上警察,似乎讓爸爸有點激動。我至今還記得滋滋作響的油炸聲、脂肪燃燒的刺鼻味道,還有半熟的五花肉軟膩的口感。傑伊為了蹭飯,下樓來到我家。媽媽在廚房忙碌進出,父親興奮地大聲說笑。我躲在沙發後面盯著叔叔看,他的臉在對著父親時顯得表情爽朗,避開父親時卻顯得冷漠和嘲諷;我記得,這截然相反的表情曾讓我感到十分困惑。或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藏著祕密的人有一張什麼樣的面孔。

爸爸酒量小得不像個刑警,夜還沒有深,他就已經昏昏入睡。我和傑伊蹲坐在電視機前看卡通影片。叔叔佝僂著身子坐在烤盤前面,夾起幾塊冷掉的肉吃下後,突然站了起來。

「好了,得走了。」

媽媽在玄關送叔叔離開。叔叔身旁的大背包裡塞滿他全部的隨身物品,他像是對什麼深感不滿似的,直挺挺地立著。叔叔正要出門,我撐起身體,目光越過沙發的後背投向玄關。正在這時,叔叔驀地打了媽媽一個耳光。看起來就像是藏在身體裡的一隻長手臂突然伸出來,緩緩地畫出一個半圓,準確落在媽媽臉上。啪的一聲,似乎至今仍在耳邊作響,那是異常淒厲且令人不快的聲音。啊,是機器人刑警,加傑特神探!我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是當時非常喜歡的動畫電影主人公。直到那時,我都還以為兩個大人在玩一種有趣的遊戲,只是叔叔並沒有就此住手,又打了媽媽一個耳光。默不作聲地連續被人打兩個耳光,究竟意味著什麼,當時還年幼的我無法猜度,不過仍然感到一股不祥之氣,至少預感到了危險。在房間躺著的爸爸,沒有任何動靜。我下意識要猛然起身,但是傑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按了下去。那個力量斷然且堅決。傑伊將食指豎在嘴上,打出要我安靜的信號。傑伊那天迥異於同齡孩子的謹慎態度,給我留下不舒服的記憶。

我們又把目光轉回電視上。但是,我全身的所有感覺都向著有事情發生的玄關。不久,聽到了叔叔砰一聲甩上大門後走出去的聲音。媽媽收拾完飯桌,開始洗碗。隨著碗筷碰撞的聲音時斷時續,數度出現寂靜不安的時刻。我不忍去看媽媽的背影,和傑伊一起把目光盯在一幅幅雖然不斷在移動,卻沒有意義的電視畫面上。

此後,叔叔還是經常來我們家,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和媽媽一如從前相處得很自然。這時,我總是會懷疑,那件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過?當然不全是那個原因才導致我不能夠說話的,毫無疑問的是,此後我一直沒有說過話。不過,沒有人把這一症狀視為嚴重的問題,只把我當成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在幼兒園老師把媽媽找去,告訴她我有問題之前,媽媽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只是沒有勇氣面對而已。明早就會好起來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說不定媽媽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此後沒過多久,爸爸和媽媽開始激烈爭吵,兩人吵得非常厲害。每當他們相互咒駡,把碗盤扔到牆上砸碎時,我就憂心忡忡,他們是不是已經忘掉我這個孩子的存在?有一次,我看到爸媽結婚時拍的影片,那時我也感受到類似的恐懼。螢幕中,一對男女開心地笑著和賓客打招呼,他們因為對未來的憧憬而顯得激動。在沒有我的世界,他們顯得很幸福。我是不是只有徹底消失,才能夠讓他們重新回到那個時候?並不是「我不在他們也能幸福」,而是「因為沒有我他們才幸福」。我滿腦子都是那個可怕的想法,慌張地關掉播放機。

由於不能說話,我上不了幼兒園,只能待在家裡重複翻看那些已經看過的童話書,或者用玩具編故事獨自度過一天。媽媽像是用刺拳警戒對手的拳擊手,始終和我保持距離。在我的記憶中,媽媽從來沒有深情擁抱過我,也沒有憐愛地撫摸過我,對待我就像對待鄰居暫時寄放的小狗。我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出現的不速之客。沒有任何人需要我,這一點已經越來越明顯。我可以感覺得到我的體內,語言逐漸在湧上來,可是我終究沒有開口,不,是無法開口。唯一願意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的,只有傑伊。當時沒有人知道我罹患的是一種焦慮症——選擇性失語症。日後,僅僅知道有這個痛苦的名稱,就足以讓我有一種得到救贖的喜悅。意思是說,除了我之外也有人罹患這種病。

我說不了話,傑伊並不覺得有什麼。他好像在對我說:如果你不想說話,不說也沒關係。我們在公園攀爬架上默默待上半天,又在巷道裡閒晃,然後回到家裡看電視。

豬媽媽下午很晚才出去工作,臨近午夜才回到家裡。我和傑伊有時會跟著她去酒吧消磨時間。那時金融危機還沒發生,酒吧生意興隆。豬媽媽近乎沒有休息日地工作,菜單上沒有列的菜,只要常客點了就得做出來。有人想吃筏橋的泥蚶,還有人想吃充分塗抹醬料的烤黃太魚。把解酒湯端進一群醉客的房間裡,也是豬媽媽份內的工作。

「有錢人不喜歡別人都要的東西。難伺候、性子又急,這就是有錢人。」

豬媽媽經常這樣講。在海邊長大的豬媽媽廚藝精湛,很受客人喜歡。在江南中心地段擁有數棟大樓的一位常客甚至說道,他上這兒來不是為了喝酒,而是為了吃飯。

「胡說!只要在這兒一坐下,就得花掉一輛車的錢,誰會上這兒來吃飯?」

豬媽媽聽到這話時嘖嘖稱奇,但是看起來心情很好。後來她又將客人說的這些話轉述給別人聽。

現在嗅一嗅鼻子,好像還能夠聞到酒吧裡的氣味。邁入通向地下室酒吧的臺階,兩側的牆面散發與外部截然不同的氣味:濃重的漂白水味之外,有一層淡淡的芳香劑,是小蒼蘭、茉莉花和薰衣草的味道;黏膩的動物性香氣,猶如滴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滴溜溜地在打轉。這個充滿人工香氣的奇異通道,彷彿是一道隱祕的神殿入口。

※※※

豬媽媽一輩子都沒有去過海外旅行,不知道關島是在太平洋還是大西洋。如果一九九七年八月六日,大韓航空八○一班機沒有在暴雨中試圖迫降關島哈加納機場,那麼她的人生永遠都和關島沒有任何關係。由於天氣惡劣、導航裝置故障,再加上機組人員判斷失誤,那架波音七四七客機最終撞上關島哈加納機場附近的尼米茲山,機上乘客包括酒吧老闆和魔女。豬媽媽失魂落魄地盯著電視上的特別新聞報導。在酒吧那麼多美女中,老闆為什麼偏偏帶上最醜的魔女?豬媽媽像是百思不得其解,嘴裡自言自語。

收購酒吧的新老闆進行大規模裝修,撤換了原來的媽媽桑。新的媽媽桑帶來了自己人,廚房也不例外,豬媽媽因此丟了工作。

直到很久以後,我和傑伊只要一沒有話題,總會回到那個時期。對我們來說,那個地方就像不可企及的烏托邦,食物無窮無盡:只要把一張寫好點單的紙條塞進小孔,就會變出酒和豐盛的下酒菜,由熟練的服務生托在手上送出來。新鮮的水果和晒乾的海產,美國產的肉脯和堅果……服務生悄無聲息地打開十幾瓶啤酒蓋的,他們的手藝堪稱是絕技。「若是發出響聲,有些客人就會要我們停下來,先放到一邊,所以得在客人開口叫停之前全部開瓶。」留著長指甲的妖豔女人、令人眼饞的下酒菜,沒有喝完的蘇格蘭威士忌、干邑白蘭地、波本威士忌,堆積成山的啤酒瓶,還有一照面就一把抬起我們的大塊頭門衛。毋庸置疑,暗地裡肯定會有幫派關照著酒吧,也會有公務員以各種藉口勒索錢財。此外,肯定還有過亂七八糟、甚至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不過我們並沒有見過。

不久之後,傑伊去上普通小學,我則去了專供殘疾兒童讀書的特殊學校。因為住在同一棟樓,放學後我們還是經常在一起。沒辦法說話的我和了解我的傑伊,我們之間有其他孩子無法理解的特殊聯結。在我心中逐漸凝固的語言,那被囚禁於口中而漸漸像鐘乳石一樣凝結、無可名狀的東西,傑伊可以立刻猜透。傑伊開始代替我說話。那是一種類似於以意念移動物體的體驗,我一開始雖然覺得神奇,後來就覺得很自然了。傑伊並不是每次都能夠猜中我內心的想法,但起碼能在兩三次內猜中。如果傑伊連續幾次像個傻瓜一樣,說出莫名其妙的答案,我就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或者將傑伊的想法當成我的想法。沒錯,我在欺騙自己。我陶醉於傑伊猜中我心思這件事,無法自拔:沒錯,是是,就是那個,我點點頭,將傑伊的想法直接當成我自己的想法。傑伊不是我欲望的接收者,而是傳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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