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試讀】《化學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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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恩

她風度非凡,她舉止出眾,她有著零瑕疵的肌膚,但伊莉莎白.佐特,本來其實是個化學家。

就像所有大明星一樣,伊莉莎白也是被挖掘的,只不過她不是在年輕男女聚集的冰品店裡被搭訕,

也不是在某個公園涼椅上巧遇了星探,更不是剛好有貴人介紹。她之所以會被挖掘,起因於一宗食物竊盜案。

 

事情是這樣子的:有個叫阿曼達.派恩的孩子,正以一種連心理治療師看了都會特別筆記下來的投入程度,在享用著瑪德蓮的午餐。

瑪德蓮的便當可不是普通便當。當其他小朋友都在嚼著花生醬夾果醬三明治時,瑪德蓮打開她的餐盒,裡面裝的是一塊厚厚的千層麵(那是前一天晚餐留下來的精華),佐以奶油香煎櫛瓜,點綴著切成扇形的外來奇異果和五顆有如珍珠般滑溜的小番茄,另外再附上一小罐莫頓鹽。

飯後甜點是兩片還有餘溫的手工巧克力餅乾,飲料則是裝在紅格紋保溫瓶裡、冰冰涼涼的鮮乳。

這樣澎湃的菜色誰不想吃,瑪德蓮自己當然也很想吃。

她會願意讓阿曼達享用自己的午餐,不只是因為想維繫友情難免需要有些犧牲或交換,更是因為阿曼達是整個學校裡唯一不會取笑她是個怪小孩的人,雖然瑪德蓮很清楚自己其實是真的怪。

 

直到瑪德蓮的衣服像幾片難看的窗簾掛在她嶙峋的骨架上時,伊莉莎白才發現事有蹊蹺。

因為在她精密的計算下,瑪德蓮每天攝取的營養量,正是她當下成長所需的最佳份量,這種狀況下還變瘦一定有問題。

難道說她正好在抽高期?不可能,伊莉莎白也已經把長高的部分算進去了。

早發性飲食障礙?也不太可能,瑪德蓮每天晚餐都吃得像餓死鬼似的。難不成是有白血病?算了吧—伊莉莎白可不是那種杞人憂天的媽媽,晚上睡不著覺都在擔心自己女兒是不是得了絕症的那種。

身為一名科學家,面對一個現象的發生,她尋求的是合理的解釋。而就在她看到阿曼達.派恩的那一刻,她知道她找到了。

那孩子的嘴唇上,還殘留著番茄義大利麵的紅色茄汁。

所以在某個星期三的下午,伊莉莎白趁著午休時間,驅車直奔當地某家電視公司的大樓。

「派恩先生,」她無視一旁的助理小姐。

「這幾天我已經打了幾百通電話給你,你卻很有禮貌地一通電話也沒回。我是伊莉莎白,我女兒瑪德蓮和你的女兒上同一間小學。我來是要告訴你,你女兒在詐騙我女兒的友誼。」

說完,伊莉莎白看到眼前這人一頭霧水的樣子,只好再補一句。「我是說,你女兒吃了我女兒的午餐。」

「午、午—午餐?」在勉強擠出這幾個字的同時,沃特.派恩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閃亮亮的女人。

她身上的實驗室白袍反射出神聖般的光芒。一片白晃晃中,他只看得清楚她胸前口袋上方繡的紅字寫著名字縮寫「E. Z」。

「你女兒阿曼達,一直在吃我女兒的午餐。」伊莉莎白氣噗噗地說。

「而且我看至少已經吃了好幾個月。」

但沃特只能傻在那裡,呆望著這個既高挑又纖細的女子,手插著腰、杵在自己面前。

她的皮膚透亮、鼻樑直挺,嘴唇紅潤地沒在客氣,盤起來的焦糖色頭髮中插著一支當髮簪用的鉛筆。

她低頭看著他的樣子,有一種軍醫在戰場上評估此人值不值得救的霸氣。

「這種假裝當朋友來詐取午餐的行為,」伊莉莎白繼續說。「是絕對不可取的。」

「妳、妳剛剛說妳是哪位?」沃特.派恩結結巴巴地問。

「我是伊莉莎白!」她呵斥回去。「瑪德蓮.佐特的媽媽!」

沃特晃了晃腦袋,試著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身為午間節目資深製作人的他,早就見識過各種場面,

但是他當下只能瞪大眼。

現在是在演哪一齣?

她實在太漂亮了,讓人名副其實「驚」豔的那種漂亮。女人,該不會是來試鏡的吧?

 

「抱歉,」沃特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護士這個角色的試鏡已經結束了喔。」

「請問你什麼意思? !」伊莉莎白頂回去。

兩人半晌都沒說話。

「我是在說阿曼達.派恩的事。」她終於再出聲提醒他。

沃特這才眨眨眼、回過神似地答道:「妳說我女兒?」說完他馬上緊張起來,立刻站起身。

「她怎麼了?妳是醫生嗎?還是學校的人?」

「天啊,我才不是。」伊莉莎白說。

「我是化學家,趁午餐時間一路從哈斯汀研究院開車過來找你,因為你不回我電話。」

看他又滿臉困惑,她再解釋說:「你在想什麼是哈斯汀研究院嗎?有沒有聽過『破天荒研究,就在哈斯汀』?」

脫口而出這句空泛的口號之後,伊莉莎白嘆了口氣。「總之,重點是,我可是費盡心思在準備超營養的午餐給瑪德蓮。我相信你對你的女兒也是這樣。」看到他又愣住,伊莉莎白只好繼續說:

「你應該也很在乎阿曼達在認知上的發展,還有生理上的成長,而且很清楚小孩子要長得好,靠的是充分、均衡的維他命和礦物質。」

「但是妳知道,阿曼達她媽……」

「我知道,阿曼達她媽不在。我有想辦法聯絡她,但據說她現在住在紐約。」

「我們已經離婚了。」

「真遺憾,但離婚和午餐之間顯然沒有直接的關係。」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

「男性也是有能力準備午餐的,派恩先生,煮飯不是受到生理性別限制的事。」

「說得對。」沃特一邊附和,一邊笨拙地拉開一張椅子。「佐特小姐,麻煩請坐,這邊請。」

「我還有東西在迴旋加速器裡等我。」伊莉莎白不耐地看了一下手錶。「所以我們已經有共識了對吧?」

「什麼迴旋……」

「次原子粒子加速器。」

伊莉莎白的目光這時轉到掛滿海報的牆上。那些精心裝裱的畫框裡都是些浮誇狗血的肥皂劇,以及一些譁眾取寵的綜藝節目文宣。

 

「這些是我做過的節目。」此話一出,沃特突然覺得有點羞恥。「也許有些妳看過?」

「派恩先生,」她將目光轉回他身上,口氣也沒那麼嗆了。

「很抱歉我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和資源準備你女兒的午餐。

我想你也很清楚,我們吃的食物不光是解鎖大腦的鑰匙,也是家庭和樂的關鍵,更決定了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說著說著,她的眼神又飄回那些海報。她盯著其中一張有個俏護士正在給病人來點「特別招待」的海報,

又繼續說:「說真的,我真希望誰有空的話,可以好好教育一下全國大眾怎麼做些實在一點的食物。我沒這個時間,希望你有?」

伊莉莎白說完,轉身準備離開。「等……等一下!拜託別走,先別走。」沃特急忙叫住她。他只知

道自己不想讓她走,但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留住她做什麼。「妳剛剛,說、說什麼?好好教教大家,

該怎麼做……做實在一點的食物?」

四個星期後,電視節目《一八○○開飯》開播了。伊莉莎白本業是做化學研究,主持節目對她來說

當然沒什麼吸引力。她會願意做這份工作,還不是因為那個你知我知的原因:主持人的收入比較高,而她還有個小孩要養。

打從伊莉莎白套上圍裙、走進布景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馬上就發現了:她身上就是有種渾然天成的

「什麼」,一種虛無飄渺、沒人知道是什麼的「什麼」,卻會讓人想一直盯著她看的「什麼」,但實際上她又是個實在到不行的人,既坦白率真又實事求是,讓人想不通這些特質究竟是怎麼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

其他烹飪節目裡都是些討喜、笑咪咪的廚師,一邊煮飯還會一邊輕鬆小酌,伊莉莎白卻嚴肅得很,不苟言笑也不開玩笑,而她準備的菜色和她本人一樣腳踏實地。

結果,她的節目在開播半年內就爆紅,再過半年已經是家喻戶曉。

伊莉莎白的節目才開播不到兩年就發揮了驚人的影響力,不只讓闔家觀賞的全家人變得關係更緊密,還讓全國人民有志一同。

我們甚至可以說,每天傍晚伊莉莎白上菜的時刻,就是全美國上上下下坐下來好好吃飯的時候。

連副總統詹森都是她的忠實觀眾。

某次有個窮追不捨的記者想訪問他時,他是這麼說的:「你想知道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是,你應該少寫一點稿子,多看一點電視。」他一邊揮揮手打發對方。「你可以從《一八○○開飯》開始看起,主持人伊莉莎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伊莉莎白的確很清楚自己在幹嘛。在《一八○○開飯》節目裡,我們不會看到她把「迷你創意三明治」或什麼「超心動夢幻舒芙蕾」之類的東西端上桌。

她做的都是些很實在的家常美味,像是燉菜燉肉、焗烤這類的,得用厚重堅實的鍋具才做得出來的料理。

對伊莉莎白來說,吃飯就是要吃得營養均衡、餐餐適量,有蔬菜水果五穀根莖奶蛋魚肉,而且煮飯就是要有效率,能在一個小時內做完的菜才是值得做的菜,然後每天用她的經典名句為節目收場:

「孩子們,你們來擺餐桌、準備餐具,讓媽媽可以有點自己的時間。」

 

後來有個大名鼎鼎的記者寫了一篇名為<為什麼伊莉莎白做什麼,我們就吃什麼>的報導,還給了她一個既好記又順口的稱號:國民辣廚娘。這個稱號幾乎可以說是從報導刊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跟定她了。

當然瑪德蓮還是叫她媽媽,但大街小巷的人都稱呼她「辣廚娘」。瑪德蓮雖然年紀還小,卻比誰都明白,這個稱號其實徹底低估了她媽媽的才華。

她本來是個化學家,不是烹飪節目主持人。而伊莉莎白在自己的獨生女面前,更是不自在得有些羞愧。

每每在夜深人靜時,伊莉莎白一個人躺在床上,有時會忍不住心想,自己的人生到底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不過這想法大概也是一閃即過,因為她心裡清楚得很—還不都是因為凱文.伊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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