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織在海上喋血案的人性溫情–原本談情說愛的電波,變成通報刑事案件的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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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Wayne Jackson,連結:Pexels

快要一八○公分的大塊頭,方方的臉有棱有角,短短的五分頭,黑黑的皮膚,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不是像館長那樣練得全身是肌肉,但你看得出來,他絕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案由是很普通的殺人案,這對我來說見怪不怪,但他的例子很特殊—海上喋血。

這個個案是船上的大副。海港長大的小孩,路都還不太會走就會游泳了,日常生活不是釣魚就是宰魚吃魚。十幾歲開始跑船,書讀得不好,但是討海人的能力很強,一路從小漁工做到大副。他畢生的經驗就是討海,大海是他的公司,陸地只是休息站。被害人是同一條船上的漁工,我問大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簡單回答我:「原本就有爭執,但他太超過了,所以就出事了。」

雖然講的跟判決書寫的大意接近,但我仍然無法從他的回答中拼湊出當時的樣貌。我想像不出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讀不出他臉上被海風割裂的線條代表什麼意涵,我實在無法滿足於這種過度簡單地回答。但是,不管我怎麼旁敲側擊或者正面詢問,大副薄薄的嘴唇裡吐出來的句子,來來去去就是這幾個字,既沒有不耐煩,也沒有不禮貌。多年來的訓練讓我可以從很短的時間去跟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深談,但是,我根本不了解大副在想些什麼!

大副樣樣都配合,事事守規矩,甚至時時都保持禮貌。但是,不管我的問題有多複雜,他一律用單詞回答:

「是。」

「好。」

「明白。」

「了解。」

「好。是。」

「老師再見。」

唯一一次主動講了一小串的話,是他想再上船去討海,因為遠洋漁船上的大副人才奇貨可居,他從監獄回來的消息很快從漁港傳開,前幾任的老東家都來找他。即使是海上喋血案件發生的那個船東,也希望他繼續回去跑船,可見的大副的專業能力受人肯定。但是,遠洋漁船一上船就是三年五年,徹徹底底違反了「保安處分執行法」。

按規定,就算是短期在港口作業也需要申請,我怎麼可能讓他航海四方到巴拿馬等地去捕鮪魚,然後三年才回來呢?想也知道,如果這樣,我肯定會被檢察官當成延繩釣上勾的鮪魚一樣,用電擊器電得很慘……。我向大副解釋,這是不可能的。他輕輕搖了搖方方的腦袋,很無奈吐出較長的一句話:「我從來沒有在陸地上生活過……老師,我不討海,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工作?」他嘆了一口長氣,我也是。

所幸碼頭的船隻進港都需要檢修,大副的經驗仍然派得上用場,他總算勉強找到了工作,負責敲敲打打修理船隻的零件。即使薪水跟之前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但不管生活是好是壞,他的報到還是一樣非常穩定,態度仍然很有禮貌,回答一樣用單詞,簡直就是句點王。

我不知道大副這艘孤獨的船隻要開到哪一個遠洋,既然沒有雷達,那不如到碼頭去打聽消息吧!八月下午的一個艷陽天,海風吹來又濕又熱又黏,他家地址明明就在碼頭後方那一區被海風吹蝕鐵門的簡陋公寓群裡,我找了半天,卻還是找不到他家在哪,掉漆脫色甚至殘缺不全的不連號門牌,簡直是觀護人與郵差的共同敵人!

我想找人問路,但這附近都沒有商店。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一片靜悄悄的,連人類活動的痕跡都沒有。或許是大家都還在睡午覺還沒醒來?還是紡錘公主被刺之後,城堡裡所有人都被仙女施了魔法沉睡了?我躲在一個樹蔭下拿出手帕擦汗,像野狗一樣把嘴巴張開哈氣散熱,突然間,眼角餘光瞥見有一些靈活的動態,幾隻野貓似乎都往同一個方向鬼鬼祟祟的移動。

我順著野貓的動作看過去,發現有一個人就蹲在斜對角,那個龐大背影看起來好像大副,身旁還圍了一大群貓!黑的黃的白的花的虎斑的,大大小小各種毛色,有漂亮的,有殘缺的,有跛腳的,是要演暗黑童話吹笛手的貓版本嗎?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趕忙衝了過去,問大副這是在幹什麼?大副還是蹲在地上,繼續忙著餵貓,一大群貓咪也不理我,忙著繼續吃,滿地都是白白的大魚骨頭跟半透明的小魚刺。大副笑著抬頭看了我一眼,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啊……老師啊,就有一些魚賣不出去,或者太小了不好吃,我就都給牠們吃。所以牠們看我釣魚回來,就會圍過來,牠們都認識我,我也認識牠們。」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提走了充滿魚腥味的塑膠袋,幾隻舔著嘴巴的貓咪意猶未盡盯著他的塑膠袋。大副為了能平視個子矮小的我,微微低下他那個方大的腦袋:「老師我先來去,等一下船要進港了,要去整理。」

「你等等等等……你家到底在哪裡?」

「就前面第二個紅色的鐵門啊!上去三樓就是我家,我老婆在家。」

我心裡咕噥著,每一扇都是斑駁紅色的生鏽鐵門,我哪裡知道,原來剛剛走來走去找門牌時,早已經路過他們家門口三四次了。

順著大小不一的簡陋樓梯進入他家,卻是意外的溫馨整潔美麗。小小的客廳一塵不染,陽光透過樸素的舊式白勾紗窗簾灑落大大小小的光影,屋裡點綴著許許多多綠色的小盆景,都是常見且便宜的植物,但是每一株都照顧得很健康,生機盎然。

又熱又累的我受到大副太太誠摯的歡迎,當她忙著去倒開水給我時,我趁機欣賞起這個彷彿歲月凝結在六○年代的家。坐在老舊斑駁的咖啡色皮沙發上,背靠著彩虹花色手工編織的腰枕墊子,舉目所及盡是復古典雅風格的老派傢俱,白與綠與透明的光采,彷彿把窗外的濕熱與粘膩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大副太太的外表就是一般中年婦女的模樣,但是聽她說話,就像這間房子給人的感覺一樣清爽而舒服,她的聲音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魅力,不過度高亢,也不是很低沉;速度不疾不徐,是一種舒服的女中音,而且抑揚頓挫、咬字清晰,國語台語轉換毫無粘膩,讓人放鬆卻又會集中精神想聽清楚她繼續說什麼。而且最難能可貴、令我激賞的是,她說起話來用字遣詞鮮少重複、沒有廢話。

我忍不住稱讚太太的聲音真是無比好聽!她笑了,那是一種莊重自持清雅的笑聲,她說,當年和大副還沒有見過面,大副就是講跟我一樣的話來追自己的啊!聽到這麼有趣的愛情故事,我怎麼能放過?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大副在跑船的時候必定會收聽漁業電台,而年輕的她當時是漁業電台播音員,溫暖而優美的聲音,讓浪跡四海的漂泊男兒終於對陸地有了一絲掛念。

慢慢地,他們開始用特殊頻道聊天,就這麼展開一段空中戀愛。那個年代還沒有網路直播這麼方便的新科技,航海期間沒得送信,也沒辦法寄照片交筆友,所以彼此完全沒有見過面,也不知道長相如何。但是,愛情來的時候從無規則可循,因此他們約定好回台灣的時候相約碼頭,直奔禮堂!

沒想到,在返航期間,大副就跟被害人發生了衝突。被害人被活活打死,大副被綁起來關在船上狹小的儲藏間。原本談情說愛的電波,變成通報刑事案件的一一○。

我心裡咕噥著,每一扇都是斑駁紅色的生鏽鐵門,我哪裡知道,原來剛剛走來走去找門牌時,早已經路過他們家門口三四次了。

順著大小不一的簡陋樓梯進入他家,卻是意外的溫馨整潔美麗。小小的客廳一塵不染,陽光透過樸素的舊式白勾紗窗簾灑落大大小小的光影,屋裡點綴著許許多多綠色的小盆景,都是常見且便宜的植物,但是每一株都照顧得很健康,生機盎然。

又熱又累的我受到大副太太誠摯的歡迎,當她忙著去倒開水給我時,我趁機欣賞起這個彷彿歲月凝結在六○年代的家。坐在老舊斑駁的咖啡色皮沙發上,背靠著彩虹花色手工編織的腰枕墊子,舉目所及盡是復古典雅風格的老派傢俱,白與綠與透明的光采,彷彿把窗外的濕熱與粘膩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大副太太的外表就是一般中年婦女的模樣,但是聽她說話,就像這間房子給人的感覺一樣清爽而舒服,她的聲音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魅力,不過度高亢,也不是很低沉;速度不疾不徐,是一種舒服的女中音,而且抑揚頓挫、咬字清晰,國語台語轉換毫無粘膩,讓人放鬆卻又會集中精神想聽清楚她繼續說什麼。而且最難能可貴、令我激賞的是,她說起話來用字遣詞鮮少重複、沒有廢話。

Photo by garrett parker on Unsplash

船一靠岸,海巡早就等著先來抓人,直接押解到看守所。根據規定,只有父母或者配偶這種一等親,在看守所才能會面。當時的女友、現在的太太想盡了辦法,把結婚申請書送進看守所,兩人就這樣隔著鐵欄杆見到了第一面。

女朋友變成老婆的過程,不是結婚、宴客、送入洞房、也沒有蜜月;大副跟新婚妻子的第一面,是討論請律師、和解、賠償金和訴訟過程,接下來就在一個又一個的出庭和移監過程當中,新娘子的青絲添了斑白,而新郎結婚的那套「禮服」,仍然還是那套囚服。

浪漫哀痛的愛情故事從女主角口中娓娓道來,就像一首唯美悲傷的老情歌,慢慢融化了我剛強專業的外殼。我的眼角似乎有點濕潤,只好趕快移轉目光看向他處。突然間,我瞥見客廳的電視櫃上放了一張國高中年紀女生的照片和一張張的獎狀,除非大副當時有在外役監可以回來懇親,否則這個小孩是哪裡來的?我小心翼翼詢問太太,女兒是什麼時候生的?太太微笑回答:「女兒是我們的,但不是我生的……。」

原來,在大副坐牢的同時,太太的親姐妹生下一個女兒,太太就跟大副商量,領養了這個女嬰,所以從小到大,女兒就是隔著監獄的會客窗看著爸爸變老、由媽媽養大。

我不太了解所謂刻骨銘心的愛情應該是什麼模樣,我更不了解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一個不乏追求者的航海播音員愛上從未見過面的大副,寧可跟親生父母決裂,也要嫁給一個正在坐牢的囚犯,因此名聲敗壞被公司任意找藉口開除,只好四處打零工,努力替他養育傳宗接代的女兒。

但我也是個女人,就算我沒有親身經歷這些事,也可以想像這條路有多麼艱辛困難。我忍不住很不專業地脫口而出問道:「太太,妳不會後悔嗎?」大副太太露出嬌羞甜美的小女孩笑容,搖搖頭:「老師,你看也知道,他是個很棒的男人!」我也笑了,搖搖頭。我其實看不出來,但是我聽見了,我聽見如雷貫耳的一「聲」鍾情,原來是一「生」鍾情!

觀護人小辭典

觀護人是鮮為人知的司法工作者,堪稱法律體系的邊緣人。其重要性是輔導並協助更生人重返社會,並且評估實施處罰後的效果。工作要點在於執行保護管束及輔導受保護管束人,教化導向正途,與社會大眾共同生活,並有自力更生之能力。他們隱身各地檢署,不穿法袍、沒有「官」的頭銜,只是一個「人」。目前全國平均在監人數5萬5千人左右,全國觀護人不超過240人,包括無期徒刑、短刑期,還有緩刑等,每位觀護人同時負責的案件通常是150件到200件。每個觀護人到能平安退休前,至少會經歷數千個犯罪者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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