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酋長宣言》導讀:是棒喝、是預言,更是白人知識分子提早覺醒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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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西雅圖酋長宣言》的文學意義也很明顯,這篇散文詩一般的宣言,前半部分令人想起舊約聖經的申冤、呼號體(它在黑人靈歌中也發揚光大),後半部與真正的印地安靈性文學相呼應。

文:廖偉棠

阿根廷文學大師、著名的「文學偽造者」波赫士與學者艾斯特爾合著的《美國文學入門》,第一章提到一個我從沒留意過的美國詩人菲利普・弗倫諾(Philip Freneau,1752-1832)。作者以典型的波赫士風格講述了他傳奇的人生後,再以典型的波赫士風格評述了他的一首詩:

更加奇妙的是名為《印第安學生》的一首,講述了一個年輕的印第安小伙子盡數變賣家產、一心想要學習白種人神祕的知識。歷經一番艱苦的『朝聖』,他終於進入了最近的大學,勤奮學習英語和拉丁語。老師們都說他前程遠大,有些覺得他會成為神學家,另一些人說是數學家;但漸漸地,這個小伙子(名字一直沒有出現)疏遠了朋友,開始在森林里遊蕩。詩人寫道,一隻松鼠很容易打斷他閱讀賀拉斯的頌歌,天文學讓他不安,地圓說和宇宙無盡無窮的觀點讓他充滿恐懼和不確感。一天早上,小伙安靜地離開了,正如他安靜地來—他回到了自己的叢林和部落。這首詩歌同時也是一個故事,精巧的敘述使人幾乎不會懷疑其真實性。

很明顯地,除了常見於波赫士小說裡的異族世界觀衝突,另一讓波赫士著迷的就是「精巧的敘述使人幾乎不會懷疑其真實性」。自從波赫士獲得了西方文學的權威地位,他所繼承的歐洲古典文學的「偽托」虛構寫作傳統也成為文學正典,慢慢地,除了考古學家,沒有人介意文本的真偽,更多人著重的是文本超越真偽之外的力量,無論是藝術力量還是道德力量。

這種力量,可以簡稱「寓意」,寓意是可以超越原意的。上述文本傳遞的力量是:所謂的野蠻人所代表的世界觀不一定會臣服於「文明人」的世界觀。文本用「離開」給文明人讀者拋下一個懸念:到底是他的世界還是我們的世界出了問題?

菲利普・弗倫諾囿於他的時代和身分,不可能直接給出答案。但差不多一百年後,一個類似的故事和文本在美國流傳,並且更清晰和有力地指向上述問題的答案:不是印第安人的世界觀出了問題,而是白人所依賴的種種侵略的說詞,不但是謊言,而且最終會毀滅這個我們共生的地球。

這個文本就是本書《西雅圖酋長宣言》,有意思的是,當《西雅圖酋長宣言》再流傳、並廣泛影響西方社會上百年之後,一九八五年,一個美國國家檔案館的員工傑瑞・克拉克(Jerry L. Clark)投書《序言》雜誌,考據得出《西雅圖酋長宣言》乃偽托作品的結論。因為現存的歷史檔案根本找不到宣言的原始文本,親歷西雅圖酋長與當時殖民長官會面的人也沒有相關記憶。

我想,從那一刻開始,《西雅圖酋長宣言》應該可以改名為《西雅圖酋長寓言》,而即使改名、即使被證偽,也毫不影響它的力量,因為我們都接受寓言是超越性的文本。當然,傑瑞・克拉克還是提出了他的深度質疑,他懷疑這篇宣言是時任酋長與殖民者對話譯者的一位詩人史密斯醫師(Dr. Henry A. Smith)的偽作,然後他判決:「這篇令人難忘的聲明若只是一名拓荒醫師的文學創作,而不是一位口才便給、聰明睿智的印地安領袖的想法,其道德力量與正當性就蕩然無存。建立在謊言上的高尚思想,就失去了高尚性。」

很抱歉,我完全不認同這個判決。《西雅圖酋長宣言》的時代意義很明顯,不止於印地安人的控訴,它是一個象徵,呼喚既有「文明」重估一切價值;它是一聲棒喝,讓我們暫緩侵略性的對待自然生態的行為,雖然一直到一九五○年代之後生態主義才把它發揚光大;它還是一個預言,對百年後下一個世紀泥足深陷於晚期資本主義的寄生循環裡的我們,所面臨的末日的預言。

而且,它是一個懺悔,一個提早覺醒的白人知識分子(不管是不是史密斯醫師)的懺悔行為,因為這個懺悔,他替他的種族與階級贖罪,這一行為是閃光的,配得上它所嚮往的印地安酋長的道德高度。

當然,使它流傳甚廣,成為日後類似文本的標桿的,是它優秀的文字。《西雅圖酋長宣言》的文學意義也很明顯,這篇散文詩一般的宣言,前半部分令人想起舊約聖經的申冤、呼號體(它在黑人靈歌中也發揚光大),後半部與真正的印地安靈性文學相呼應。這篇宣言是一個同時熟悉西方經典、印第安神話的修辭風格和現代文學共情能力的人創造的,他可以不是史密斯醫師,可以是菲利普・弗倫諾,也可以是約翰・G・內哈特(John G.Neihardt)——後者參與製造的一個神話,是與《西雅圖酋長宣言》相媲美的《黑麋鹿如是說》(Black Elk Speaks)。

那本一九三二年出版的書裡,詩人內哈特「描寫了一位生活在拉科塔族奧格拉拉部落聖人(黑麋鹿)的生平故事,其獨具詩意的渲染力扣人心弦,帶領讀者進入一個充滿象徵意義和他人的世界。我們借由內哈特瞭解黑麋鹿的經歷,並非是通過分析拉科塔族古老的宗教生活,而是正如內哈特與黑麋鹿首次見面後寫的那樣,通過洞察這位聖人『光芒萬丈的內在世界』。」

這是人類學者、印地安文學研究者雷蒙德・J・德馬里所總結的,他編了一本《第六位先祖:黑麋鹿對約翰・G・內哈特說》,裡面通過原始訪談紀錄的披露,說明了著名的《黑麋鹿如是說》並非完全是對印地安聖人黑麋鹿的訪談,而是混雜了大量白人詩人內哈特對印地安神祕主義文化的領悟、嚮往乃至虛構,當然也有他對印地安人命運的同情而致的詩意抒情發揮——儘管他和他筆下的黑麋鹿等印地安倖存者都有不怨天尤人的高貴品格,但普通讀者還是會被夾雜在各種靈性幻象體驗之間那些血淋淋的印地安滅絕史所震驚、負疚。

內哈特承認,「那份經歷對他和我們來說都『奇異而美妙』,兩人在智慧和情感上實現了契合,並進一步走向創造式的合作,這種神祕的契合關係讓這本書的敘述有了人文的一面。」這既是這本書創作的真相,但也是一個隱喻,說明了為什麼這本書在冷落數十年後,先是被榮格發現和推崇(榮格除了是心理學家,也是神祕主義哲學家),繼而在一九六○年代美國嬉皮一代中引起轟動,印地安人的幻象成為新一代心靈革命追求者的另類指南。

內哈特還說過:「書的開頭和結尾都是我自己的內容,我認為當時如果黑麋鹿能夠說出來,他也是會這麼說的。」這種自信,當然可以被再批判為白人精英的僭越,但也是內哈特基於神祕主義的「冥契」(Mysticism的信達雅之譯)而帶出的超越宗教、民族和階級的一種未來新人的道德觀的期許。

(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西雅圖酋長宣言【中英對照・深度導讀】:怎麼能夠買賣天空、大地與海洋的溫柔?一位印地安先知獻給我們的自然預言》,果力文化出版
作者:西雅圖酋長(Chief Seattle,1790?~1866)
譯者:劉泗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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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圖酋長的宣言
被譽為人類最偉大的演說
它優美如詩,是最美麗而古老的自然文學經典
它清醒睿智,被視為重要的人權、環保宣言
他的話語猶如星辰山川大地,或能喚醒世人省思——

如何與自然和諧共處
與萬物相連
重新織起生命之網

我們族人曾經遍佈這片土地
正如同被風吹皺的海,掀起海浪,覆蓋鋪滿貝殼的海床;
但是那個時代早已不復存在
部落的崇高偉大如今只剩下令人喟嘆的回憶

最優美精練的自然文學經典
一八五〇年代,美國白人搜購北美大陸的西北角,這片原來居住印地安部落的土地時,西雅圖印地安酋長發出這番語重心長的談話——他誠摯地呼求人與人、人與土地應該和諧共處,傳達了印地安人對大地與自然的崇敬,也流露出對有靈萬物的關愛與依戀。

這場一百多年前印地安酋長的演說,被後世不斷詮釋、改寫、再創作,產生深遠的影響,這篇宣言也被視為是最早、最古老的自然文學代表作。

西雅圖印地安酋長如先知一般,一百多年前便預示了環境生態與資本主義開發略奪之間的扞格。西雅圖印地安酋長何其無奈與無望,他與族人實是無數被消滅的物種與弱勢族群中,少數還能發出警語的——而地球上現存的弱勢族群與物種,或許可能就是不久未來後的西雅圖印地安酋長。

因此,這份宣言不只是來自過去歷史的文件,它或也預示可能到來的浩劫與毀滅。

是宣言,也是預言
本書作為一系列自然經典文學的序章,除收錄相關文件重建演說脈絡,也特別邀請詩人、作家廖偉棠撰寫專文導讀。他在《宣言、寓言還是預言?》一文中邀請我們一起思考:

  • 西雅圖酋長宣言所具有的時代意義和文學意義
  • 本書文體為口述記錄雖有真偽之辯,然「托偽」在歷史上作為觀念革命的推動力量,有其必要性
  • 受本書啟發並與之遙相呼應的一九六〇年代(迄今)生態文學與印地安文藝復興的脈動
  • 伴隨過度發達資本主義而來的病:浪費、生態災難與瘟疫的警訊
  • 疫情未歇、生態災難對全球經濟發展與生活方式帶來深刻衝擊,而這正好是我們反思的契機;美國近年的斷捨離/極簡生活、新遊牧生活方式,亦皆呼應了西雅圖酋長宣言中的警語——所以本書既是宣言,也是預言。

與自然共情,編織生命之網
聆聽西雅圖酋長的話語,或能喚醒世人省思:人類過度耗竭的物質文明與生活方式實已無法持續,我們該如何與自然和諧共處?如何以自然之眼,重新織起生命之網?

這位印地安先知充滿尊嚴的談話,是沉痛的籲求也是一場邀請——在優美如詩的字裡行間,讓我們體會其中的蒼涼與嘆息,並勇敢反省我們今日所面對的問題。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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