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古董店:瓷靈現身~試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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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門弟子

****宣成眉頭一緊,打量這美人一眼,露出一個略帶狐疑的表情,「女鬼的話能信嗎?」「喂,小朋友,我不是女鬼。對吧,大哥?」美人醉不滿地看了宣成一眼,又笑瞇瞇地看向許枚。許枚回她一個溫和的笑容,又對宣成道:「她騙你做什麼?整場事件置身事外又經歷全程的只有她。」

 

小悟坐在一邊,歪著頭暗自盤算:神捕叫我「小孩」,二百多歲的妖女叫神捕「小朋友」,瓷靈又叫這個許枚「大哥」,她的弟弟小瓷靈管許枚叫「叔叔」……那我和許枚怎麼稱呼?大哥?祖爺爺?祖爺爺他爸?許枚哪知道小悟胡思亂想,忙問美人醉:「你當時都聽到了什麼?」「嗯……我當時睡得正香……」美人醉用腳勾過椅子,坐在桌前,兩臂一疊趴在桌上,仰著臉道:「後來聽見幾個人吵起來了,還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生怕別人聽到。」許枚道:「這是自然,連遲鶚都能被揍成那副德行,這幾個小毛賊作奸犯科,哪敢被這位警官知道。」

 

宣成嘴角輕輕抽動兩下:這廝拍馬屁的時候還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樣子欠打得很。美人醉繼續道:「我聽見有個很凶的聲音惡狠狠地說:『小畜生,你要賣了我們!』然後又有個很嫩的聲音說:『紅口白牙,你可別冤枉好人。』接著『吱呀』一聲,像是有人從窗戶進來,還有『咚、咚』的幾聲響,震得地板一顫。然後麼……那個年紀小的好像突然怯了,吞吞吐吐地叫了聲大哥。」許枚道:「這四人當中,以鐵拐張年紀最長,江湖地位最高,這個『大哥』一定是他,那『咚、咚』兩聲,想來是鐵拐張從窗外進屋時的聲響。」宣成點點頭,「之前在南客房的兩人,應該是死者喬七和那姓趙的獨眼漢子。」

 

美人醉繼續道:「那小孩子像是嚇得不輕,結結巴巴地問:『大哥……您為什麼用枕巾包著鞋子?』然後又冒出來一個貓頭鷹似的聲音,應該就是從窗戶進來的那個傢伙。」小悟「噗」的笑出聲來:鐵拐張說話確實很像貓頭鷹啊。「那貓頭鷹說:『心慈手軟,不守時,不畏火,你不是真公子,你到底是誰?』我聽著也覺得有趣,不是真公子,還能是假公子嗎?又聽到那小後生委委屈屈地問:『大哥說我不是真公子,可有證據?』那貓頭鷹說:『我們剛到客棧時,你竟說,有了杜家那些金銀玉器,也不白忙這一遭。你似乎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抄了杜家,我們要的可不是錢。』那小後生當時便慌了,一句話也說不出,我正聽得緊張,便聽那小後生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嗚嗚地掙了起來,那個凶巴巴的人說:『老實點,留你條全屍!大哥,快動手吧,他給那警察傳信兒,再留不得了。』那貓頭鷹說:『外面可有個要命的閻王。』那很凶的人說:『那可怎麼好,殺殺不得,留留不得!小畜生,你老實點,你敢咬我……』接著就聽『噗』的一聲,像是……像是什麼東西……搗進肉裡,接著便聽到那小孩子悶悶地叫了一聲,撲通倒在地上,便再沒音兒了。哎……怪可憐的,聲音那麼好聽。那很凶的人還罵罵咧咧:『媽的,吐了老子一臉血。』貓頭鷹說:『不好,他把血吐在牆上了。』唉,我聽著怪心疼的,我這心裡一難受,就容易犯困,然後就又睡著了。」

 

那美人醉說起話來張牙舞爪,倒有幾分女說書先生的派頭。宣成瞧她一眼,對許枚道:「若她所說不假,那獨眼趙和鐵拐張便是凶手。」小悟戰戰兢兢說道:「那『噗』的一聲,一定是被鐵拐張用拐杖打的,我的一個朋友就是這麼死的。」「不是真公子……他說的應該是『鴆公子』。」許枚道:「喬七果然是假的。」「『果然』是什麼意思,你早知道他不是喬七?」宣成警覺道。

 

許枚一攤手,「這個麼……只是懷疑罷了。」他指了指小悟,「這孩子說,他和他的同伴是從喬七手裡逃出來的,我的天,鴆公子何等人物,怎麼會被兩個小毛孩鑽了空子?還有,喬七頸後有一大片舊日燒傷,幼時遭過火災的人,成年之後大多怕火,這孩子說,最後自告奮勇到杜家殺人放火的正是喬七,如此舉動……倒也不是決然不可能,只是有些不大尋常。」許枚又對小悟道:「對了,喬七讓其他人帶著劫掠的珠寶古玩先走,他自己去杜家殺人……但杜士遼全家是劫案次日傍晚才死在興雲鎮外渡船上的,看來是喬七放走了杜家的人,只把房子付之一炬。」小悟道:「會不會是喬七給杜家下了慢性藥?」

 

許枚道:「有必要嗎?而且杜士遼全家連同奴僕都是在渡船上被刀砍死的,或身首分離,或腰斷兩截,或破腹開膛,這可不是用慣了毒物的喬七能幹出來的事。看來假喬七自請去杜家燒殺,便已經引起了鐵拐張的懷疑,他說假喬七『不畏火』,應該就是指這件事。鐵拐張在黑道朋友極多,杜士遼全家吃了『板刀麵』,這像極了『攔河鬼』劉四苗和『斷流魔王』索橋的手筆,這兩人都是鐵拐張的死黨。」

 

宣成默默聽了半晌,才道:「有一個姓杜的人家財物被劫,滿門遇害?什麼時候的案子?」許枚指指小悟:「這個就要問他了……不過,我倒想先問問警官,假喬七怎麼給你傳消息的。」宣成倒是毫不避諱,「抖腿。」許枚奇道:「抖腿?摩斯密碼?」宣成搖頭,「不是,是捕門符碼,這個少年是捕門中人,但他發的資訊不全,我讀不出他遇到了什麼事,不敢貿然相認。」「捕門!」許枚眼睛閃閃發亮,「這麼說警官您也出身捕門?康熙漕督施世綸創立,後效力於乾隆神斷張問陶的捕門?傳說捕門弟子遍及天下,或平冤斷獄,或緝賊擒盜,或查屍驗骨,個個神通廣大……「沒那麼玄。」宣成淡淡道。「那這個假喬七怎麼知道你也是捕門中人的?」「我的傘。鐵骨銅紙,傘柄雕成狴犴。」宣成道。

 

許枚恍然,「原來如此!我便說那傘不是凡品。」宣成黯然道:「可惜,我沒能救他一命,也不知道他為何要假冒喬七,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許枚道:「鐵拐張、獨眼趙、海饕餮、喬七,這四人本沒有任何交集,從鐵拐張的話來看,他們劫殺杜士遼不是為了錢,那他們圖什麼?還有,這個捕門少年為了假扮喬七著實下了不少功夫,連後頸的燒傷疤痕都造了出來,花這麼大功夫潛身於三大悍匪身邊,還要不時地找機會救人、放水,實在是個苦差事。他到底攤上一個什麼案子?」說著他搖搖頭,又問美人醉道:「你睡著之後,再沒聽到他們說話嗎?」美人醉一歪頭,思索著道:「嗯……我迷糊了不一會兒,聽見門外又有『咚、咚、咚』的聲音,好像一個人從門口進來,甕聲甕氣地說:『喏,你的槍,咱怎麼弄?』接下來又是那個凶巴巴的聲音:『來,繩子……』然後……我又覺得有些暈,也沒有留意去聽他們說話,最後好像聽到那個粗聲粗氣的人說:『對不住了趙哥。』然後很凶的人說:『來吧。』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再之後又是『砰』一聲,哇,聲音好大,嚇得我酒都醒了。再之後麼……像是有好多人走進屋裡,等我再反應過來,就到你這裡了。」美人醉揚著臉看許枚。「就這些了?」許枚眼巴巴望著美人醉,「再好好想想。」「嗯……」美人醉用手指托著下巴想了好久,搖頭道:「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好吧,要不你先變回去?」許枚道。「唔……」美人醉欲言又止。

 

「明日子時,我讓你姐弟重逢,如何?」許枚知道她心中所想。「真的?一言為定!」美人醉興匆匆地說罷,勾住許枚的手指,「拉鉤,騙人的是小狗。」「好,騙人的是小狗。」許枚大笑道。美人醉輕輕一咬下唇,閉目垂首,只見一陣紅霧驟起驟散,等宣成回過神來,眼前人已經不見,桌上仍是一只精緻雋秀的柳葉瓶。宣成揉揉眼睛,輕輕吸了口冷氣。「嗯……那個甕聲甕氣的傢伙,應該是海饕餮那傻大個子。警官,眼下這案子,差不多算是清楚了吧……」許枚道。「說說。」宣成一揚眉毛。「嗯,咳咳……」許枚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喉嚨。

 

許枚的推理「十一點三十五分,那四人用過餐離開正廳,回到客房,我親眼看著鐵拐張、海饕餮走進北客房,假喬七、獨眼趙走進南客房。鐵拐張、獨眼趙都是老江湖,且不說鐵拐張,獨眼趙能發現假喬七用捕門符碼傳遞消息,應該早就對他有所注意了,之後海饕餮布置現場時毫不驚訝,顯然張、趙二人早和他通過氣。據瓷靈所說,當時獨眼趙扼住假喬七,卻被他咬住手指掙脫出去,鐵拐張情急之下,突施殺手,一拐正中假喬七心窩。警官你也該知道,鐵拐張在江湖上以『鐵拐擊穴』聞名,這一擊足以搗得假喬七心肺爆裂,口鼻噴血。杏林春燕圖上和畫軸旁牆皮上的血,應該就是此時噴濺上去的,至於畫軸附近地板上的血跡,應該是假喬七屍體倒地後從口鼻中流出的。

 

凶手調整槍管角度以求準確擊中假喬七心窩,正是為了掩飾他心口的瘀青拐痕……」宣成點頭道:「鐵拐張從窗戶跳進南客房時,腳上包著枕巾,應該是為了防止沾上窗外的濕泥,他來時便存了殺人的心思。」許枚點頭道:「鐵拐張殺死假喬七後,和獨眼趙移動畫軸,布置現場,他拿著漢陽造從窗後回到北客房,之後他到正廳去請掌櫃燒水,讓警官和掌櫃成為他的時間證人。與此同時,住在北客房的海饕餮拿著槍一步一拄地從我門前經過,故意在我門前停頓了幾秒,讓我留意到『鐵拐』拄地的聲音。海饕餮走到南客房,留在那裡的獨眼趙對他交代了殺人方法。等二人把『自殺裝置』布置妥當,海饕餮打暈了獨眼趙,並把他捆綁起來。不知警官有沒有注意到,那繩子打的是水手結。」

 

「沒錯,是水手結,而這幾人中符合水手體貌的只有那壯漢。」宣成點頭道。「他之前確實是法國人貨船上的水手。」許枚道:「海饕餮一拉繩索,帶動扳機殺死了假喬七,隨即迅速從窗戶跳出,逃回北客房,但慌亂中沒有把窗戶關好。海饕餮回到北客房,迅速脫掉泥鞋,但是他沒有新鞋換,只好胡亂地把隨身帶的藥水倒在腳上,假裝是案發時正在抹藥,聽到槍聲才赤著腳從房門跑了出來。」「可是,他為什麼不穿著鞋出來呢?反正這麼大雨,院子裡除了那條石板路到處都是泥水,就算鞋子上有泥也正常吧。」縮在被窩裡的小悟小聲道。「他們吃過飯回到房間時是十一點三十五分左右,槍響時是十二點十五分,如果他一直待在房間裡沒有出去的話,鞋上的泥水應該快乾了。但是他曾到窗外跑了一遭,所以鞋上必然滿是泥水,這時候跑到走廊裡定會被瞧出不妥。」宣成道。

 

許枚道:「就是這麼個理,我猜警官剛才在北客房問話時,海饕餮仍然赤著腳吧?」宣成點頭道:「沒錯。」「北客房裡的枕巾都不見了吧?」「這倒沒注意。」「大家聽到槍響趕到南客房時,看到那樣一幅古怪景象,多半都會認為喬七是自殺的。一旦警官你看出有什麼不妥,也會立刻想到:鐵拐張在正廳,他不可能殺人;獨眼趙被打暈捆著,也不可能殺人;海饕餮的不在場證明似乎並不完美。但如果警官看不出這是他殺,或索性不想管這案子的話,他們自然慶幸,若是你看出異樣,並且開始詢問調查,我關於鐵拐張的證詞就會與警官所見形成矛盾。警官當然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算我躲在屋裡不出來,也會成為你的懷疑對象,更何況我是第一個出現在現場門口的人。」許枚一攤手,「我呀,這份好奇心總是按捺不住。」「沒錯。」宣成微微頷首,有意無意地看向房門,「我若不相信你的證詞,自然會將你視為凶嫌;我若相信了你,不在場證明不完美的海饕餮就會走入我的視線,接下來是身處現場的獨眼趙,而處於最安全境地的,就是案發時和我同處一室的鐵拐張,但他恰恰是用鐵拐擊殺假喬七的真凶……」

 

「碰!」宣成話音未落,房門被人猛地一腳踢開,緊接著一個黑洞洞的槍口伸了進來,左邊是一支黑亮的鐵拐,右邊是兩隻大碗公大的拳頭。宣成眼皮一抬:「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你說到鐵拐擊穴的時候。」鐵拐張用一種頗堪玩味的眼神看著許枚,「你一介書生,怎麼會對江湖之事瞭若指掌?我不記得江湖上有你這麼一號人物。」「這麼個兵荒馬亂的年月,出門在外即是行走江湖,我不是江湖人,卻也得懂江湖事,否則還不被江湖人欺負慘了?」許枚道。鐵拐張陰森森地乾笑兩聲,「你們兩個好像一點都不緊張,正常人應該像他一樣吧?」他抬手一指瑟瑟發抖的小悟。宣成很不屑地挑挑嘴角,「我為什麼要怕你們?」「我的槍正頂著你的頭。」獨眼趙低聲吼道。「是嗎?告訴你,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你再不撤槍,我就摳出你另一隻眼睛,把它塞到你嘴裡。」宣成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悠然而冷漠。

 

獨眼趙不禁打了個寒噤,再與宣成眼神一觸,更覺得打心裡向外迸出冰血似的,不由自主地抬起槍來。鐵拐張覺得很沒有面子,一揚拐壓下獨眼趙的槍管,問許枚道:「你剛才的一番論斷倒還說得通,不過,你有證據嗎?」「很簡單,當這個水手小哥從屋裡跑出來時,腳上的藥實在不道地。」許枚一指海饕餮道:「你腳上抹的不是滋養筋骨的扭傷藥,而是一種治療外傷的止血藥,這種藥江湖人一般會隨身帶著,但是對治療跌打損傷毫無幫助。我說你們兩人也真可憐,為了脫罪,一個挨了當頭一棒,另一個索性把腳扭傷,還都待在案發現場或者現場不遠處,你們的老大舒舒服服地在正廳一坐,就乾淨利索地脫去了嫌疑,你們呀,被人當槍使還蒙在鼓裡。」「一派胡言。」

 

鐵拐張一拐點向許枚眉心,小悟嚇得一捂臉,卻聽「咚」的一聲,卻是許枚倏然偏頭,那拐杖貼著他的耳輪直直插入椅背上,木屑紛飛。小悟稍稍鬆了口氣:好快的身手。許枚看著那根插在自己耳邊的鐵拐,又看看宣成,「喂,你可是警察,你就坐視不理嗎?」宣成望著被鐵拐搗碎的椅背,抬頭對海饕餮道:「你拉動繩索,扣響扳機,子彈透過喬七的身體,打穿了椅背,木屑濺得滿地都是,其中有兩塊米粒大小的木渣落在你的頭髮上,直到現在還在。」海饕餮一驚,伸手一擼頭髮。鐵拐張怒道:「他詐你的,別聽他胡說!」宣成轉向鐵拐張,繼續道:「還有你,你說你們是從深山返回的途中遇到大雨,在此投宿,而喬七的藥筐是在路過山澗時掉落的。」「有何不妥?」鐵拐張戒備道。

 

宣成道:「這座山叫枯松嶺,嶺中只有一處山澗,那裡的泥土色澤鮮紅,黏稠如膠,你們若從山澗旁經過,鞋底怎麼會沒有紅土?我押解遲鶚穿山而過,直到現在腳上還留著山澗旁的紅土渣。」許枚笑道:「這就叫撞槍口上了,對吧?」宣成繼續道:「另外,你這個藥鋪掌櫃實在外行,在這座山裡採些黃精、天南星倒還說得過去,但此處幽暗潮濕,怎麼可能採到金線蓮呢?」他看向許枚,商量道:「咱們三個一人對付一個怎麼樣?你對付使拐的,我對付使槍的,小孩對付大個子……」「媽呀!不行!他一拳就能把我砸成糊糊!」小悟看看比他足足高出三個頭的海饕餮,慘叫一聲。許枚倒是表示同意,輕輕一側身避開鐵拐張接連擊來的第二拐、第三拐,身形一晃,從客房門口閃了出去,還順手推了海饕餮一個屁墩。海饕餮雖然怕鬼,可從沒怕過人,暴喝一聲,一拳轟向小悟頭頂。

 

小悟哪敢怠慢,刺溜一下從床上滾下來,眼睜睜瞧著偌大一張床在海饕餮拳下變成一堆碎木板,嚇得臉都白了,尖叫一聲,一縱身從窗戶鑽了出去,踏著滿地泥水埋頭飛奔。海饕餮怒吼一聲,越窗而出,惡狠狠隨後緊追。宣成這邊結束戰鬥倒是出乎意料得快。被輕視了的獨眼趙見幾人動了手,一聲不吭當即扣下扳機。可當他的食指勾回的那一刻,宣成竟然鬼魅般地一抬腳,不偏不倚正踢在槍桿上,槍口向上一揚,「砰」的一聲,子彈直中房梁。獨眼趙一愣神的工夫,恍惚間聽到耳邊悠悠響起一聲「你太慢了」,脊梁骨一陣劇痛,緊接著渾身過電也似一陣酥麻,好像三百六十根骨節都要爆開,運足全身最後的力氣慘叫一聲,便被抽去骨頭一般軟倒在地上。宣成收回鉤狀的五指,繳了獨眼趙的槍,掂了掂道:「倒是趁手。」

擒凶

****鐵拐張氣勢洶洶地杵碎了走廊四塊地板後,把許枚追到了院子裡。掌櫃的聽到響聲,也跑出來看,只見院裡殺氣凜冽,鐵拐張那支拐在暴雨悶雷中舞得如一團黑旋風,陰慘慘不見人影。許枚一面躲閃一面點頭,「嗯,不錯,這一拐打天門穴,下面應該是華蓋穴了吧?唔,又繞到百會穴,下面是不是血海穴?嗯……怎麼還抽冷子照我腦袋掄啊,甩我一臉水……」鐵拐張出道這許多年,除了當年在李璜手下吃過虧,哪曾被人這等奚落過?臉上登時泛出一層青色,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掌櫃的揉揉眼睛,顫聲道:「怎麼啦?這是怎麼啦?」許枚道:「沒關係您先回屋去吧,給我煮一毛豆,多放些香料。」「哦……好吧,客官稍等。」掌櫃的聽話地回屋去了,不一會兒又探出頭來,「要單毛還是花毛一體?」鐵拐張更惱了:這掌櫃怎麼回事?見怪不怪了嗎?他心中不忿,大喝一聲:「書呆子,你以為你還吃得上毛豆嗎?」「分水穴……太陽穴,下一拐還是百會穴……當然啦,等他煮好了,我就過去吃。掌櫃的,要花毛。」

許枚輕巧地邁著腳步,鐵拐張每一拐都幾乎是貼著他的衣服劃過去的,每一次都只差那麼點,每一次都無一例外地落了空。只覺得許枚的步法看似簡單,實則暗藏奧妙,高明得出奇,更可怕的是,他雙手一直攏在背後,不曾還手半招。鐵拐張拐勢不停,戳、點、劈、砸、掃、刺、豁,盡是要命的殺招,心裡卻有些打退堂鼓,此時忽又聽到獨眼趙的慘叫,心更是涼了半截。許枚也聽見小悟的叫聲不停地從客房後面的森林裡傳來,「別過來啊!」「不要殺我!」「救命啊,我錯啦!」許枚不由得暗自搖頭:這小子滑得緊,那巨漢身子又笨拙,故此才讓他獨當一面,看來他身上有傷,還是逃脫不得,我速戰速決吧。想到此,窄袖一翻,一隻白玉也似的手掌如仙鶴乘雲般順著拐勢向鐵拐張肩頭滑去。

鐵拐張霎時腦中一片空白,只想著「這手好美」,繼而一個激靈,下意識地一矮肩,便覺肩頭一涼,待他回過神來,一條袍袖已不知去向,枯瘦的膀子軟軟垂下。鐵拐張又驚又痛,只見眼前青影飄忽,許枚的招式瞬間轉變了風格,狠辣刁鑽尤甚於己。鐵拐張不敢怠慢,急舉拐招架時,卻出乎意料地慢了半拍,被許枚一指正戳肚下。許枚收指退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鐵拐張只覺五臟六腑一陣翻湧,渾身再提不起半分力氣,哀號一聲,癱倒在地,三十斤重的鐵拐噹啷啷滾在一邊。

 

許枚趕到客房後的森林時,不由吃了一驚,只見海饕餮扼著小悟的脖子,把他提在半空。小悟臉漲得通紅,渾身被雨澆得透濕,手臂上的傷口早已裂開,鮮血迸流,雙腳懸空,一個勁地亂蹬。宣成正手持獨眼趙的長槍,在雨簾中紋絲不動地瞄著海饕餮。許枚皺皺眉頭,對小悟道:「我還道你挺機靈的,怎麼會被這隻笨熊抓住?」小悟費勁地說:「我……咳咳,也沒想到……咳咳,草叢裡有一塊大石頭,絆了一跤……咳咳,救命……」宣成輕聲道:「小孩快被扼死了,怎麼辦?他生得比一般孩子高大些,再加上幾根樹枝橫在那兒,把大個子擋得很嚴,我不好開槍。」許枚點頭道:「這傢伙躲在樹叢後面,他能看見你,你看不清他……」宣成道:「為難。」「他能看見我們就好辦。」許枚看看懷錶,「十二點五十七分,子時未過。」說著他縱身趕回客房外,從窗戶躥了進去,不一會兒右手提著一只柳葉瓶趕了過來。

 

宣成心中了然。許枚狡詐地一笑,尖聲叫道:「鬼呀!」緊接著他左手一撫柳葉瓶,那醉醺醺的美人隨著一陣紅霧站在草叢裡,四下打量一番,「咦,這是哪兒啊?雨這麼大,怎麼不帶傘……」話音未落,便聽得那邊樹叢裡「咕咚」一聲,接著便聽小悟道:「咳咳,哎呀我的媽……」兩人忙跑去看時,見那海饕餮臉色刷白,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顫聲道:「鬼,女鬼……」小悟捂著脖子咳咳地說:「這個怕鬼怕到骨頭裡的熊包,勒得老子脖子都快斷了……鬼奶奶你真厲害。」「這人是誰呀,哪有鬼奶奶?」美人醉四下環視一遭,嬌憨地扯著許枚的袖子問。許枚笑著彈了彈她的下巴,「你立功咯,快回去吧,時間不多了。明晚你們姐弟重逢,就在我家住下吧。」「真的?」美人醉幸福地一笑,縱身撲到許枚懷裡,紅光閃現,現出柳葉瓶原形。

 

宣成收了槍,呆了半晌,問道:「這瓶子若是摔破了怎麼辦?女鬼是不是就出不來了?」許枚驚恐地望著他,「你要幹什麼?」「隨便問問。」宣成扣住海饕餮的腳腕,輕鬆地拖著三百來斤腱子肉向客棧院門繞去。小悟湊在許枚耳邊,小聲道:「其實我也想問剛才那個問題……哎,你怎麼打人?」此時掌櫃的聲音從客棧裡傳來:「客官!客官您在哪兒啊?您的花毛一體!」

隱堂鹿童

****許枚、宣成、小悟三人坐在正廳裡,烤著衣服,吃著鹹鹹的花生和毛豆。許枚又讓掌櫃的燙了壺酒,熱了幾碟點心小菜。掌櫃的心有餘悸,一面忙活,一面喃喃道:「阿彌陀佛,今兒這是造了哪門子孽啊,又是死人又是抓賊,還打碎了我一張床,打穿了我一根梁,連走廊的地板都戳得滿是窟窿……」許枚笑笑:「錢我來付,你再給加幾個下酒的小菜。」「好。」掌櫃暗喜:幸虧有這麼個財神爺。

 

宣成看看遲鶚,「椅子挪了三寸。」遲鶚魂都要嚇飛了,牙齒咯嘣嘣直響,結結巴巴地說:「饒……饒命……我不是要跑,我無意的……」宣成倒也好說話,「好吧,這回饒了你。」小悟嚼著花生米,悄悄問道:「這人真的是什麼第一巨盜?好飯桶啊……」許枚笑笑,「不是他飯桶,是這位警官太厲害。」宣成瞟了他一眼道:「不需誇獎,你的祕密我也懶得說出去。」

 

「那就好。」許枚舒了口氣,「對了警官,您這名諱是哪兩個字?」宣成道:「宣室之宣,成就之成。」「好名字!」許枚讚道:「這名字我喜歡。」宣成稍稍挪了挪身子,躲開許枚,「你什麼意思?」許枚笑道:「明代宣德、成化兩朝瓷器,冠絕今古,承繼宋元神韻,開創一代風流,後人談及美瓷絕品,常『宣成』並稱,清人便有『宣成陶器誇前朝,收藏價比璆琳高』之句。警官這名字和瓷器大有緣分,我是個古玩商人,最愛的便是瓷器,一聽警官這名字,便覺親切,來來來,我敬警官一杯。」他舉起酒盅,和聽得迷迷糊糊的宣成碰了一杯,又道,「警官這回拿了遲鶚,順手破了殺人案,還抓了三個大盜,定然一路高升,官運亨通,我看用不了五六年,冉城警察局長的寶座就是你的了。」宣成無所謂地一挑眉,「也許吧,沒興趣。」「沒興趣?」「每天坐著有什麼意思?」許枚訝然地看看宣成,「你真有性格,捕門弟子都像你一樣嗎?」宣成似是無意地輕輕搖頭,「捕門六堂,我算緝凶堂的異類。」許枚微笑。「捕門六堂?」小悟好奇道。「緝凶、斷獄、偵資、勘痕、驗骨,還有……隱。」

 

宣成微微皺眉,「你記得嗎?方才收殮屍體時,我看到那孩子胸口有一片紅色紋身,被鮮血浸泡時才會顯露出來,這是隱堂弟子的標誌。」許枚一愣:「那個……被鹿角托起的雲氣紋身?」宣成點頭:「我至今不知道『隱堂』所司何職,只聽緝凶堂堂主提起過,隱堂堂主南壽臣,人稱『南極仙翁』,平生只授兩徒,一個『鶴童』,一個『鹿童』。」許枚道:「鹿角雲氣的紋身……這被殺的孩子便是鹿童了?」宣成歎道:「隱堂素不與其他各堂弟子來往,我對他們知之甚少。既是同門師兄弟遇害,我便該把他的屍體帶回去,當然還有他的遺物,所以……交出來,那只玉鹿。」小悟一呆,嫌棄地瞧了許枚一眼,「你怎麼做這種事啊,那個小哥哥是救過我命的,兩次。」「兩次?」許枚奇道。「我藏在橋下的時候,要不是他引著那幾個傢伙沿河追下去,我怕是等不到你的船了……當時我還慶幸一件破衣服引走了四個壞人……」「哦……」許枚了然,「你也滿聰明的,情急之下還能想到這種金蟬脫殼的辦法。」「別閒聊,交出來。」宣成屈指一敲桌子。

 

許枚尷尬地笑笑,「這是西周古玉,質地不算上乘,雕工雖簡,意蘊卻足,應是秦晉兩地所出。」他從袖口摸出一只小巧輕薄的玉佩,是一隻大角雄鹿的側影,長寬不過寸許,玉質青黃,黑斑隱現。「我不是貪心,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想問問這只小鹿它的主人到底捲進了什麼案子。」「你……不是撫陶師嗎?這可是玉。」宣成狐疑地望著許枚。「我認得一個弄玉先生,最善和玉精打交道。這只玉鹿是西周古物,靈氣豐沛,所蘊玉精一定漂亮極了。」

 

宣成呆坐半晌,搖頭道:「給我吧,捕門祕事,不足為外人道。」許枚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將玉鹿遞與宣成,「警官收好。」宣成接過玉鹿,輕輕撫弄,「它……也能現出人形?」許枚點頭道:「玉者,山川之精英,堅剛而有潤者也,精氣所至,自有靈韻。」宣成輕輕點頭,收了玉鹿,忽地乜了鐵拐張一眼,「別裝死,睜開眼睛,我有話問你。」瞇眼偷瞧二人的鐵拐張兩肩一顫,極不情願地睜開眼睛。宣成輕輕放下酒杯,「杜士遼全家,是你找人殺的?」「是。」鐵拐張此時倒也坦誠,「那小子不老實,偷偷把人放走了,我一時想不通他揣著什麼主意,但也不能任杜士遼逃走,他走過江湖,知道我們的身分。我飛鴿傳書劉四苗,讓他在渡船上結果杜家滿門。」

 

宣成點點頭,又問:「你們為什麼盯上了杜士遼?」鐵拐張眼珠一擺,澀然道:「求財。」小悟急道:「他撒謊!」許枚道:「杜家的金銀珠寶足夠你們幾代吃穿不愁,又何必為了區區兩件瓷器一路追殺兩個小孩子。」鐵拐張切齒不語。許枚道:「方才打鬥時,我看到你的右小臂上有一道黑線,你中了毒?或者是咒術、降頭?」鐵拐張悚然一驚。許枚又指指昏迷的獨眼趙和海饕餮,「他們的右小臂上也有同樣的黑線。被你殺死的鹿童也有,不過細細搓揉一番,那黑色便淡了不少。」「變淡?」

 

鐵拐張冷哼一聲,「我就知道他不會受制於那人,否則也不會說『不白忙這一遭』,這小畜生……」宣成臉色一寒,小悟潑皮出身,最善察言觀色順勢而為,壯著膽子幾步跑到鐵拐張身邊,在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腳,「你再罵那捕門哥哥,我便割了你的舌頭!」鐵拐張一頭倒在海饕餮身上,悶哼一聲,恨恨不語。許枚微笑道:「鹿童手臂上的黑線是他用特殊的墨汁畫的,應該是為了假扮喬七做的偽裝。看來真正的喬七和你們三人一樣,都中了一種特別的毒。」鐵拐張依舊是一臉的陰沉持重,剛剛被鐵拐張壓醒的海饕餮卻篩糠似的顫抖起來。「說說吧,也許我能救你。」許枚溫和地笑笑。

藍色世界

****海饕餮一聽許枚這話,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說道:「他給我們吞了一種紅色的藥丸……如果到時拿不到他要的瓷器,藥丸裡的蟲子會把我的五臟六腑吃掉啊!大仙,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可不是什麼大仙。」許枚道:「你先說說,誰給你吃的藥丸?」「他個子不高,穿一身黑,戴著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臉。他把我們捉到一個奇怪的地方,那裡山是藍的,水是藍的,橋是藍的,樹是藍的,連人也是藍的,所有東西都是深深淺淺的藍色……」許枚倒吸一口涼氣。宣成對這些超出自己認知的東西多少有些排斥,抬眼望著許枚,「他說的是什麼東西?」許枚搔搔下巴,眼珠左右亂轉,「應該……應該是一種江湖上的幻術吧。」宣成道:「你見過?」許枚不置可否,含含糊糊道:「嗯,倒是有所見聞。」鐵拐張聽了,哪還顧得鐵骨錚錚,只顫聲道:「你……你能救我?」海饕餮被反綁著雙手坐在地上,努起身子砰砰磕著頭道:「大仙救命,大仙救命……」磕頭聲震得獨眼趙也悠悠醒轉。

 

許枚無奈道:「我只見過這種『幻術』,可不會解毒。」鐵拐張一呆,恨聲道:「你賺我?」許枚搖搖頭,也不再理睬鐵拐張,只搔著下巴低聲自語道:「看來杜士遼家的案子果然不尋常,難道那個人真是撫陶師,那個青衣文士真是瓷靈?嗯……倒是我想當然了……」宣成沒聽清許枚在嘀咕什麼,正要問個明白,卻聽鐵拐張厲聲喝道:「妖人!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說出去?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弄玉先生、撫陶師,還有隱堂……」宣成輕輕一皺眉,略帶擔憂地望著許枚。

 

許枚怔了片刻,噗嗤笑道:「看來那個黑衣人籌謀不甚周密,沒想到你們會因為這幾件瓷器栽了跟頭。你們這些個亡命徒呀,一旦處於必死之境,難保不把他的手段說出去啊。」宣成道:「說出去有人信嗎,藍色的山水,藍色的人?」許枚一聳肩道:「若不是親眼所見,你會相信瓷靈的存在嗎?」宣成道:「當然不信。」許枚道:「所以呀,隨他說去,將死之人撒癔症嘛。」鐵拐張一窒,咬牙切齒大放狠話,許枚聽得連連皺眉,掩面道:「哎呀,壞人就是壞人,瞧這嘴裡不乾不淨的,這裡還有小朋友呢,別把孩子教壞了……」

 

宣成可從不逞嘴上功夫,身形飛動,閃電也似晃到鐵拐張身後,兩指在他後頸一按。鐵拐張還沒回過神來,便覺自頸至脊一陣酥麻,忍不住悶哼一聲,兩眼翻白,咕咚一聲軟倒在地,暈死過去。獨眼趙剛剛蘇醒,正茫然無措時,後頸早挨了一指,腦袋一歪,嗵地撞在地上。宣成神色木然,出指迅疾,渾身裹著一股駭人的煞氣。海饕餮只道張趙二人遭了毒手,嚇得魂飛魄散,口中「啊啊」連聲,卻說不出一句整話,只奮力挪動肥臀,拚死躲閃,卻不料身後便是房柱,不等宣成動手,海饕餮身子已失了平衡,向後一仰,「咚」地撞在柱上,震得房頂顫了兩顫。

 

許枚見三人如爛泥般昏厥過去,不解道:「警官這是何意?」宣成道:「我困了,想睡一會兒,怕他們聒噪。」許枚一愣,繼而失笑,「警官也是……真性情啊。不過這鐘點,怕是睡不過兩三小時天便亮了。」宣成搖搖頭,「我太倦了。」他又看看早已睡得死豬似的遲鶚,「今晚他倒比我自在得多。」許枚一笑,又道:「警官明天怎麼安排?」宣成道:「原本只有一個犯人,現在有四個,一路步行怕是累贅拖遝。我見這客棧有馬有車,明日先去附近鎮郊打一口棺材,把鹿童的屍體裝殮了,再駕車回冉城。」許枚道:「那買車的錢……」他見宣成眼光輕輕瞟來,便道:「我來墊付,只是墊付啊,到時候警察局要給我報銷的。」

 

許枚又問小悟:「你呢,你怎麼辦?」小悟悶悶地說:「嗯……反正東西我會給你的,我去哪你就別管了……」「你還有家人嗎?」「沒有。」「朋友呢?」「死光了。」「你去我店裡當夥計吧,我看你還有幾分機靈勁兒。」許枚認真地說。「當夥計……我不會啊……」小悟覺得主意不錯,可還是有點猶豫。「不要緊,慢慢學,先給我看看店面,打打雜、跑跑腿什麼的,過些日子我教你打算盤、認瓷器。」「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在冉城城西有個不大不小的店面,叫拙齋,生意還算不錯,每個月能給你開一筆工錢,保證比你當小混混時過得舒坦。」「嗯,不過我得先到樹林裡把貓兒葬了。」「好,應該的。」「那貓兒的棺材……」

 

「我來買。」「謝謝老闆,錢可以從我的工錢裡扣。」小悟已經透支了自己下個月的薪水。「這副棺材算我送你的。」許枚豪爽地拍拍小悟的肩膀。小悟一咧嘴,倒不是因為傷口疼,只是許枚這話太不吉利。「你是冉城人?」宣成上下打量著許枚,「你之前一直沒說。」許枚笑道:「一時忘了,警官勿怪。」宣成問道:「同行嗎?」「當然好啊。」許枚忙點頭道:「有警官一路陪著,我心裡還踏實不少呢。」

自序

二○一四年一個夏天的中午,我正在山西博物院的「瓷苑藝葩」展廳「遊蕩」,展廳裡人不多,安安靜靜,氣氛很好。走過一只清代乾隆年間的豆青釉葫蘆瓶時,我半蹲著身子,從側面注視著它圓鼓的腹部。豆青是一種淡雅柔和、凝厚肥潤的顏色釉,雖然常見,但也實在素淨怡人,每次來山西博物院,我總會在此豆青釉葫蘆瓶身邊停留片刻。正當我直起身子準備離開時,葫蘆瓶上一張模糊的人臉一閃而過,我嚇了一跳,以為這傢伙成精顯靈了,聽到一陣嗒嗒的腳步聲才反應過來,原來是一個小朋友從後面的展櫃前跑過,回頭一望,小臉映在玻璃展櫃上,從我的視角看來,就像葫蘆瓶上劃過一道人影。

瓷器成精顯靈的想法雖然荒唐,卻也有趣。

瓷摶土而成,施以釉水,以金屬氧化物著色,入窯爐,以木柴生火燒成,乃是「五行具備」的器物。精巧的瓷器素來受人喜愛,古人在形容其形其色時,有時會不自禁地代入人的氣質和感官,如觀音瓶、將軍罐、甜白、嬌黃。在這只葫蘆瓶斜後方的展櫃裡陳列著一組四件康熙豇豆紅瓷器—菊瓣瓶、鐋鑼洗、太白尊、印泥盒。清人在形容其釉色時,更是把感官代入的擬人化色彩發揮到極致,紅豔潔淨,通體無瑕者,稱作「大紅袍」;淺紅嬌豔,如酡紅醉顏者,稱作「美人醉」;粉潤淺淡,如嬰兒肌膚者,則稱作「娃娃臉」,在叫出其釉色雅稱時,便自有一番氣質脫口而出。

 

回身看到這幾件豇豆紅瓷器時,一個古怪的念頭陡然而生,我是文博專業出身,也在閒置時間創作推理小說,之前早想寫幾個和文物有關的懸疑故事,卻一直缺乏靈感,如果真的讓這些瓷器「成精顯靈」,成為主角破案的助手或證人,豈不新鮮有趣?想到此處,瞧瞧展櫃中的幾件豇豆紅瓷器,「瓷靈」的想法便由此產生,用書中主角許枚的話說:「瓷靈,就是與瓷器本身傳達給人的感官、印象相同的人形。」豇豆紅釉的擬人化釉色名是靈感的源頭,故而《深夜古董店》的開篇,便是豇豆紅。

 

瓷靈是瓷器化作和它本體的神采、氣質幾近相同的人形,中國的顏色釉瓷以青紅黃藍白黑為主體色調,於此之外千變萬化,妙品迭出,如青釉有粉青、天青、梅子青,紅釉有祭紅、郎紅、珊瑚紅,黃釉有澆黃、淡黃、雞油黃,藍釉有天藍、霽藍、孔雀藍,白釉有甜白、牙白、豬油白,黑釉有烏金及兔毫、油滴等基於黑色的窯變。於此之外,尚有茄皮紫、胭脂水、秋葵綠、茶葉末,五彩繽紛,千變萬化,視感多變,故而「瓷靈」的氣質也可高貴,可嫵媚,可清純,可神祕。如許枚所言:「甜白釉的瓷靈多是甜美可人的江南少女,洪州窯青瓷的瓷靈則多是破衣爛衫的黃髮老人,鞏縣三彩可化作華貴豐腴的貴婦,龍泉青瓷的瓷靈最是多變,可老可少可男可女,但總是一襲碧衣、風流俊美……」

郎窯紅觀音尊

我不擅長寫現代科技破案手段,又對風流蘊藉的古典氣質和雜糅古今的近代中國很有興趣,所以把故事的時代背景設定在民國初年。這是一個沒有監控、沒有網路、缺乏錄音設備的時代,而陳設於案發現場或現場附近的古瓷器可以看到、聽到一些有關案件的資訊,於是能與主角「撫陶師」交流的「瓷靈」便成為監控者、錄音筆甚至竊聽器,為主角斷案提供一定線索。

「撫陶師」這一稱謂也許會造成誤解,畢竟在今天看來,「陶」與「瓷」是截然不同的,陶用普通黏土製成,而瓷需用瓷土成胎,陶吸水率高,瓷吸水率低,陶燒成溫度較低,即便是釉陶燒成溫度也不過八百度左右,而瓷多在一千二百度以上。但在古人的著述中,陶與瓷的區分不那麼明顯,如成書於清代的《陶雅》、《景德鎮陶錄》都是關於瓷器的著作,再如許謹齋「宣成陶器誇前朝,收藏價比璆琳高」、唐英「鬼儡豐神簫鼓外,報酬事業榷陶中」、龔鉽「鈞陶自古宗良匠,怪得呈材要楷模」,皆是以「陶」稱「瓷」,而「撫瓷師」說來拗口難聽,所以書中便依古稱,名其曰「撫陶師」。

 

之所以把主角設定為一個古董店主,而沒有設定為象牙塔中的學者和紅店裡的瓷繪家,是因為這樣的身分和環境更適合與懸疑推理題材結合,也更容易引出矛盾衝突。

 

此外,《深夜古董店》的背景設定在民國時代,所以一些現代的文物學詞彙和最新認知,是不適合出現在小說中的,如大名鼎鼎長沙銅官窯發現於一九五六年,在民國時期沒有「長沙窯」這個說法。此外,元青花、仰韶彩陶等在那個年代還都沒有被明確認識,也不適合出現在這本小說中。

 

中國有豐富的文物資源,既然瓷可化靈顯境,且有了「撫陶師」,其他文物也可以設計不同狀態、不同氣質的「靈體」,所以便有了作為配角的聽泉師、鍊金師、弄玉先生、竹木郎君等。文物踏破了歷史的煙塵來到今天,為我們串聯起了一條清晰的文化脈絡,小說中所能提到的文物不過滄海一粟,能詳細介紹的更是寥寥無幾,但凡寫到的,我一定力求介紹精準,如果讀過這篇小說的朋友覺得某件文物有趣,或是喜歡上了某類文物,我當倍感榮幸。

霽藍釉膽瓶

《深夜古董店2》:煉金師的祕密 預計五月出版

冉城暴發戶武雲非舉辦鑑寶會,會上將展出眾多稀世古玩,包括康熙官窯天藍釉花觚、張獻忠「西王賞功」金錢等寶物。就在鑑寶會舉辦當天,武雲非來到了古董店「拙齋」,聲稱他遭人下毒,那人要他去向許枚購買祭紅釉玉壺春瓶,否則當晚將會毒發身亡。

許枚推斷另一個神祕的撫陶師,一定會出現在鑑寶會上,便決定與江蓼紅和宣成等人一道前往。與此同時,瓷器收藏大家陳菡、金銀器古董商陸衍,神祕少年韓星曜也紛紛到場,不料主人武雲非卻在眾目睽睽下遭人殺害。

為了追查幕後黑手,許枚從「瓷靈」口中得知它們都是被一名隱居在燕鎮、缺指瘸腿的太監婁子善賣出的,只是他已在一年多前「意外身亡」,當許枚來到燕鎮時,卻發現鎮上接連發生婁子善化成厲鬼作祟殺人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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