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古董店:瓷靈現身~試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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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豇豆紅

***** 天黑得純純粹粹,莫說月亮,連星星都不曾透了一粒出來,烏雲密密層層的,黑壓壓幾乎能把山梁壓斷。眼看又是一場夏夜山雨,滿山的蛩蟲鳥獸都乖乖地躲在安樂窩裡,不敢動彈。密林深處傳來似有似無的幾聲梟啼,像是也被這幽抑的天氣嚇著了,顯得那麼怯。

 

山間一條寬不足一丈的黃土小路迤邐隱現,不知通向何處,小路兩邊是茂密的森林:比肩接踵的槐楊檜柏爭著搶著向上瘋長,幾乎要把那蓄滿了雨的烏雲捅出千百個大窟窿來;低矮的小樹、灌木們乖順地藏在參天巨木間的夾縫裡,倒也過得安閒舒坦。

 

兩個少年跌跌撞撞地撥開幾叢灌木,氣喘吁吁地伏在一棵大樹上,不知是因為累還是恐懼,兩人的小腿肚子都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兩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穿著再普通不過的對襟短衣和黑棉布單褲,都挽著袖子、敞著懷,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頸子裡滾落到胸脯上,泛著騰騰的熱氣。

 

被山間冷氣一颼,那單薄些的孩子打了個哆嗦,帶著哭腔道:「小悟,我跑不動了,實在跑不動了!咱把東西給他們,也許還能活命。」「你想得美!」那精壯些的孩子橫了他一眼,又扶著大樹狠狠喘了幾口氣,定定心神,壓低聲音道:「貓兒,你是沒看見,那鐵拐張摸著小翎子的腦瓜頂,臉上笑著,手裡一拐下去,叭的一聲,小翎子的腦袋就像西瓜一樣開了瓢!血濺得到處都是,差點把我的魂兒給嚇掉!」他回想起同伴慘死的場景,不禁臉色慘白,摸摸自己的頭,手指不停地打著哆嗦,「寧可凍死在山裡,也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大不了和他們拚了,跟那說書先生說的,玉石什麼焚!」他拍拍隨身的包袱,包袱裡硬硬的,是個方方正正的花梨木盒子。貓兒瘦瘦的肩膀忽地一縮,嗚嗚地哭出來:「怎麼辦啊,小悟……怎麼辦啊,我不想死,嗚……」「別哭!笨蛋。」小悟低聲斥道:「想把那四個傢伙招來嗎?」說著撲上去堵貓兒的嘴。貓兒拚命噤住哭聲,抱緊了懷裡的包袱,用包袱皮擦擦眼淚。包袱裡同樣是個花梨木盒子,卻較小悟懷中的那個細長些。

 

遠處的密林裡隱隱約約傳來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草木叢中快步奔走。小悟心頭一跳,伸手把貓兒按進灌木叢,再凝神細聽,卻什麼也聽不到了。小悟輕輕舒了口氣,鬆開貓兒的肩頭,跌坐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下。還不等他回過神兒來,腳下草叢裡倏地竄出一條花斑蛇,噝噝吐著信子,直勾勾盯著貓兒。貓兒剛被小悟莫名其妙地按倒,早嚇得心驚肉跳,剛一抬眼卻瞧見這麼個傢伙,頓時魂飛魄散,噌地蹦起多高,「媽呀」一聲慘叫。

 

叫聲未息,猛聽得遠處「砰」的一聲槍響,貓兒的額頭上爆出一個杯口大小的血洞。死屍栽倒,那條蛇早嚇得鑽進了石縫裡,林間鳥雀受了驚嚇,呼啦呼啦飛向天空去了。這一槍開在二百餘步之外,那子彈卻精準地從貓兒的後腦射入,眉心穿出,噗地釘在小悟頭頂的樹幹上。小悟只覺得兩腿之間一陣潮濕,尿水滾滾而下,心窩裡的血像被凍住一樣,渾身骨頭幾乎酥透了。

 

「斃了一個!」一聲狂笑刺入小悟的耳膜。小悟一個激靈,一骨碌閃身到樹後,連滾帶爬地往草叢裡鑽。不等他逃出二三十步,便聽得幾聲或輕或重的腳步聲,小悟忙停住身形,一丁點兒聲音也不敢發出。他偷偷回頭向後望去,只見四道人影圍在大樹下貓兒的屍身旁。

 

為首穿淺褐色長衫的中年人—正是那鐵拐張,抬起手中的拐杖,點了點貓兒破碎的頭顱,冷冷道:「還剩一個。」旁邊穿著白色長衫、背著藥箱的少年,陰陽怪氣讚道:「趙兄,好厲害的槍法。」一個身穿短衣的漢子攥攥手裡的步槍,得意揚揚地說:「跟著張帥爺打了這麼久的仗,就練出這點本事,我這輩子就指著這一隻眼睛吃飯了。」這開槍的男子是個獨眼。

 

站在外圈的壯漢身材最魁梧,膽子卻是最小,瑟瑟縮縮地四下張望,口中喃喃道:「這地方陰森森的,會不會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要說不乾淨的東西麼……」拄拐男子輕輕一笑,「恐怕就是些尿臊氣吧。」小悟聽了,腦袋嗡的一聲,暗罵自己不爭氣,被一攤尿出賣了行蹤。眨眼的工夫,三道黑影已經撲到小悟面前那個獨眼漢子正從貓兒身上解下包袱,心想這小鬼近在咫尺,老大一拐就能敲碎他的腦瓜,省得老子多費子彈。

 

拄拐男子衝小悟微微一笑:「小朋友,把東西給……」話音未落,忽見小悟把手一揮,一道白霧呈弧狀甩將出來,拄拐男子和那壯漢小覷了這個小潑皮,登時著了道,被火辣辣的石灰撲了一臉,跳著腳慘叫起來。那白衣少年眼疾身快,迅速退開。

 

等那使槍的獨眼漢子趕到近前,早就不見了小悟的影子,只聽見一陣陣簌簌的草木搖擺和發足飛跑的聲音漸漸遠去。獨眼漢子啐了一聲,抬腳便追,卻聽身後那拄拐男子惡狠狠道:「開槍,開槍斃了那小子!」「看不清人,先追近了再說。」獨眼漢子說罷循聲趕去。餘下三人狠狠地抹了幾把臉,隨後追上。

 

小悟從未跑過這麼快,連樹枝抽在臉上都不覺得疼了。眼見前面就是穿山小河,一座丈許寬的木板橋飛架河上。小悟慌不擇路,幾步跑上橋去,卻不想一旦出了樹林,就失去了茂密枝葉的掩護,立刻成了活靶子。「別開槍,下面是河!」白衣少年急道。那獨眼漢子卻已扣下扳機,「砰」的一聲,血花四濺。小悟身子晃了晃,從橋側欄杆上翻了下去。

 

四人趕到橋上,那白衣少年跌足道:「包袱連那小鬼一起掉到河裡,這可……」話音未落,忽見一件破舊的短褂在河裡翻滾,直向下游而去。那白衣少年一揮手:「他在那兒!快!快追!」四人飛跑下橋,趕著水流向下游跑去。不知跑了多久,那破衣被水中一塊尖石掛住,那拄拐男子定睛一看,狂怒道:「上了那小子惡當了!這就是一件破衣服,人早跑了!」那白衣少年急道:「東西呢?東西在水裡不?」巨漢縮手縮腳道:「也許沉下去了……」獨眼道:「下去找找!」拄拐男子道:「下去個屁,水這麼急,下水就是找死!」

船客許枚

****小悟赤著膊,右臂攬著橫杆吊在橋下,嘴裡銜著包袱,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落下來,軟軟垂下的左臂上赫然一個彈孔,所幸那子彈從肌肉中穿出,不曾傷到骨頭。小悟聽得四人下了橋,又沿河流追了下去,才稍稍鬆了口氣,可接下來又一個大問題擺在眼前:他早已筋疲力盡,又只剩一條囫圇胳膊,哪有力氣翻上橋去?總不能一鬆手撲到河裡去吧?這水流太急,一旦掉進去,只怕小命難保。正犯難時,卻見一艘烏篷小船靜靜地從上游駛來。

 

這小船又低又窄,輕巧靈便,在湍急的水流中順勢疾行,也無須撐篙,只有一個艄公在船尾掌著舵。眼見山雨欲來悶雷滾滾,那艄公早戴好斗笠,披了蓑衣,船篷裡隱隱透出燈光來,應該是有搭夜船的客人。小悟暗叫一聲天無絕人之路,趁那船駛到橋洞中時,把手一鬆,縱身躍下,「咚」的一聲正落在船篷前,小船猛烈地晃動起來。小悟忙穩住身形,重重吐了口氣。這條水路那艄公已走了不下數百遍,可頭一回見到從橋洞裡往下掉人的,早被驚出一身冷汗,又見那從天而降的少年渾身是血,光溜溜的脊梁上還掛著一個錦緞包袱,正愣頭愣腦地大口喘氣,模樣十分狼狽。艄公壯了壯膽,大聲喝問道:「什麼人?」「肉人。」小悟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哪條道上的?」「管不著。」

 

艄公大怒,正要放狠話,卻見那船客掀開艙簾,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小悟。「靠岸!」小悟喝道。「笑話!我憑什麼聽你的?」艄公橫眉立目。「我……我這包袱裡是炸藥!你不靠岸,我就把船炸上天!」小悟強忍疼痛,齜著牙氣勢洶洶地威脅,身子卻已經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渾身的筋骨好像都在打轉似的,眼前金星亂冒。

 

艄公心頭打了個突,看這少年胳膊上突突冒血的大窟窿,認得是槍傷,說不定這包袱裡真是炸藥,心裡有些怕了,低頭去看那優哉游哉坐在船艙裡的客人。那船客卻笑了笑,「別慌,他唬你玩呢。」這聲音聽起來軟軟的、閒閒的,極是悅耳,小悟此時才借著昏暗的燈光,細細打量從船艙走出的船客。這男子看年紀不到三十,身材頎長,穿一身淡青色長衫,顯得溫文爾雅,尤其是那一雙細長的丹鳳眼,懶懶地瞇著,俊美閒適,但多少有幾分像是評書裡經常出現的狐狸精,眼波一輪,小悟只覺得渾身的祕密都叫他看去了似的,突然間怯了起來。

 

本要張口罵人的小悟被這船客的氣場狠狠地震了一把,心中打鼓:這人看起來就是文文弱弱一介書生,怎麼渾身竟透出這麼一股說不出的氣勁,有些貴氣,有些邪氣,還有些煞氣,那對眸子亮得嚇人,不會是鬼吧?那人見小悟咬著牙發狠,突然間笑了起來,「船家,就聽他的吧,把船靠在那邊的小路上,我記得沿著小路向東走有一家小客棧,我先住一晚,明早再走,船錢我先照全程付給你。」艄公心說:那敢情好,我還免得淋這場雨了,忙把船靠了岸,又指點了去客棧的方向,喜孜孜地接了錢,調轉船頭離開。

 

那船和小悟眼對眼站在岸上,都不說話。小悟看著船客眼中若有若無的笑意,警惕地退了幾步,轉身便要逃走,卻一個踉蹌,向前摔去。船客手一伸,把小悟穩穩托住。小悟驚愕地回頭,暗道:這書生好大力氣。船客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在下許枚,嘉許之許,枚舉之枚,不知小兄弟貴上下?」見小悟不答,又說道,「你傷勢不輕,若不及早治療,發起炎症,這條胳膊恐怕要截掉。我倒是學過消毒、包紮,不如你隨我一道去客棧,休息一晚,處理一下傷口,我還可以請你吃些東西。」小悟拚命從許枚手中掙開,正要甩幾句豪氣的話,肚子卻很不爭氣地「咕嚕」一聲。許枚忍不住笑了起來,小悟臉騰地紅了,尷尬得不知說什麼好。

豇豆紅

****深山裡的客棧不算小,但冷清得嚇人,除了睡眼惺忪起來迎客的掌櫃,就只有幾匹站在馬廄裡打著盹兒的瘦馬。客棧正南的大門對著小路,一進門便是一座頗寬敞的大院,院子裡堆著柴草農具,正北的房裡擺著些桌椅,還有一座不大不小的櫃檯,櫃檯後面的木架上擺著些酒罈子,看來這裡便是客人打尖的正廳了。院子東面是廚房、柴房,東南是馬廄;西面便是客房,客房大門在整幢屋的南邊,走進房中,右手邊是一條走廊,面前總共不過三間房。

 

客房裡一應事物倒還算整潔乾淨,許枚選了正中一間寬敞些的,讓小悟先在靠椅上坐了,又請掌櫃的拿些棉紗烈酒來。這山間小店過客稀少,掌櫃的見來了生意,自然是萬分殷勤,見小悟臂上有傷,也不多問,不多時便端了酒來,還燒了一桶開水。許枚連聲道謝,先付了房錢,又請掌櫃煮兩碗麵來,加些肉,還吩咐熬一碗紅糖水。那掌櫃的見許枚出手大方,樂得眉開眼笑。許枚細細清洗了小悟的傷口,敷上隨身帶著的傷藥,又用紗布包紮妥當,小悟疼得齜牙咧嘴,卻強忍著一聲不吭。

 

許枚在水盆裡洗了洗手,把剩下的紗布遞給小悟:「擦擦身上的血。」正此時,天邊又是一個炸雷,小悟猛吃一驚,腳下一軟,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桌子,卻正推在那錦緞包袱上,包袱迅速向桌下滑去。小悟大驚,「哎喲」一聲還未出口,包袱已被許枚穩穩托在手裡。小悟差點咬了舌頭:高手啊!這身法比鐵拐張快得多啦!許枚笑著把包袱放好,坐在小悟對面,說道:「說說吧,怎麼回事?」小悟看著許枚的眼睛,不知怎麼的就有點心虛。

許枚見小悟不說話,便用手輕輕撚了撚包袱皮,自顧自說道:「三天前,興雲鎮杜士遼杜老爺家慘遭洗劫,那夥歹人手段高強,行事毒辣,劫掠之後,一把大火將杜家宅院化為灰燼。而杜士遼一家四口,連帶六名下人僕役,昨天在逃往興州的途中被人殺死在渡船上,死狀極慘。我本以為再見不到這張包袱皮,想不到你背著它跳到了我面前。」

 

小悟心一陣狂跳,想要站起身來,卻一丁點兒力氣也使不出來,只好向後縮了縮身子,緊緊靠著椅背,脊背上汗津津的,黏糊糊貼在椅背上。許枚不急不緩繼續說著:「這個杜士遼嘛,前清時曾在西南軍中當過個小小的管帶,後來辛亥裁軍,不得已離開軍營,舉家東遷,來到興雲鎮。說白了,此人不過一兵痞,但頗懂瓷器。他早年做管帶時刮了不少民財,尤其是宣統二年,他在四川截殺了趙爾豐麾下一位旗人貝子,掠了不少奇珍異玩,還把一件康熙年的釉裡紅夔鳳紋搖鈴尊獻與統帶。後來那統帶落了魄,來到冉城一家古玩店變賣了這只搖鈴尊,巧的是,這古玩店的店主,正是在下。」小悟心裡努力盤算著幾人之間的關係,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眼前之人與杜士遼,沒有半毛錢關係。

 

許枚收拾著桌上的紗布藥品,悠悠道:「我迷古成癡,尤其是個瓷癡,聽了那統帶的回述,便備下一份禮品,趕往興雲鎮,只想著或許能借那統帶的名義和杜士遼攀些交情,最好能從他手裡淘幾件珍玩。」小悟心中一涼:這人竟然和那姓杜的有交情,看來老天要叫我去和貓兒做伴了。

 

不巧正在此時,窗外電光一閃,接著便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還夾雜著風搖樹木的颯颯聲,好像老天真要把他的魂兒收走似的。許枚看著小悟的表情,輕輕地笑。小悟有些奇怪:這人看起來不像是有敵意的樣子,不過鐵拐張也喜歡笑著殺人……「我帶去的禮物就用這張包袱皮包著,你瞧,淡紫色的綢緞,這裡還繡著一朵蘭花,關鍵是蘭花的第三個花瓣上沾著一點油漬,這是我包禮物時不小心弄上的。

 

杜士遼天性涼薄,對我這個小小的古玩商自然也是敷衍了事,禮物倒是收得痛快,生意卻一筆也沒談成,讓我好生沮喪。兩天後我才知道,在我離開興雲鎮的當晚,杜家便遭人滅門,杜士遼珍藏的古玩也被洗劫一空。不出所料的話,你們劫掠杜府時,順手抄起這張包袱皮,包了一件寶物出來,卻因為分贓不均,發生火併,你躲在橋下,應該是被同夥追殺,假裝落水暫避殺劫。」「不……我我我就是望風,沒沒沒殺人,他們……沒想分東西給我們,還……滅滅滅滅口。」小悟見許枚那雙丹鳳眼中精光一閃,似是有一股寒氣迸射而出,頓時覺得渾身一陣冰冷,話都說不利索了。許枚笑了笑,「我相信你。」「啊?」「你的眼睛還算乾淨,雖然有點痞氣。」「哦……」

 

許枚從自己隨身的行囊裡取出一件衣服,「你這麼光著也不像話,穿上。」小悟默默接了,呆了半晌,才說道:「罷了,看你是個人物。嗯……你若幫我殺了那四個傢伙,這件東西就算給你的報酬。」說著拍了拍包袱。「我可不是殺手。」許枚失笑,「不過,我想看看這包袱裡到底是什麼東西。」「行。」小悟答應得很乾脆。花梨木盒子被輕輕打開,裡面用層層錦緞裹著一件瓷器,小口徑不盈寸,短項微微收束,長不及半寸,肩腹及足,愈趨下愈大,體如半球,足之圍近四寸,釉色紅豔嬌柔,透出淡淡的不均勻的粉色,勻淨細膩,似幼兒面頰般粉潤可喜,釉下隱隱有暗刻團螭紋飾,在客棧昏暗的燈光中顯得典雅而神祕。

 

許枚輕輕驚呼:「豇豆紅太白尊!」「什麼?」小悟沒聽懂,「豇豆?」「豇豆紅。」許枚道,「創於康熙年間的獨特釉色,正色似紅而粉,在若鮮若黯之間,時有青色苔點,如豇豆之色,故名豇豆紅。」「哦……」小悟似懂非懂,卻覺得眼前這件瓷器的釉色比平日裡見的豇豆粉潤許多,分明像是幼兒塗脂的面頰,又問道,「那你剛才說的……什麼白尊又是什麼意思?」「太白尊,」許枚道,「也叫『雞罩尊』,因為它形似雞罩,不過我不大喜歡這個稱呼。你瞧,此物形如太白醉酒斜倚之狀,故稱『太白尊』。」小悟前前後後看了幾遭,沒看出半點「太白」的影子,雞罩的樣子倒是看出個十成十。

 

許枚小心地把太白尊翻轉過來,見那底釉細膩緊致,白中泛出隱隱的青色,上書三行六字青花楷書款—「大清康熙年製」。小悟愣愣地瞧著許枚,見他眼中閃現出興奮的神采,便問道:「這東西很難得吧?」許枚點點頭:「豇豆紅釉色以『大紅袍』為最上乘,『美人醉』、『娃娃臉』略次之,『乳鼠皮』再次之,至若『驢肝』、『馬肺』,則不足道也。此物釉色便是『娃娃臉』之紅。自前清咸同之際,美國人便對豇豆紅瓷器如癡如醉,為之一擲千金,繼而歐羅巴人也陶醉其中,故此絕好的豇豆紅瓷器,多在歐美,留在中國的反而不多,我今幸得一番把玩,也值回這一路風塵僕僕。」小悟聽得似懂非懂,對眼前的東西只得一個印象—一定很貴,正懵懵懂懂時,忽聽許枚道:「別說話,聽……」

豇豆紅太白尊示意圖

冤家路窄

*****小悟側耳聽去,只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店掌櫃正在院子裡和人說話:「客官,還有兩間客房,您這邊走。」「我說,這店裡陰森森的,不會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真他娘晦氣,讓老子抓著那小鬼,非把他開膛摘心,碎屍萬段!阿嚏!」「趙兄休惱,想那小子三魂嚇去了兩魂半,又挨了趙兄一槍,再被這山雨一淋,想活命也難。再說那『美人醉』的柳葉瓶已經在咱們手裡,再加上杜家那些金銀玉器,也不白忙這一遭。」「這附近荒涼無人,那小子挨了一槍,要想活命,多半會來這客棧避雨,瞧,那邊就是客房,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抓到一隻戰戰兢兢的小老鼠……」那邊許枚、小悟皆是一驚,許枚驚的是聽見一個年輕人在說「美人醉」,興奮不已,小悟則是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小翎子和貓兒慘死的場景驟然湧入腦海,尤其是最後那句「戰戰兢兢的小老鼠」說得陰沉狠戾,正是鐵拐張無疑。許枚定定神,伸手抄起方才丟在地上擦了鮮血臭汗的紗布,一把扔進床下,又從包裹裡抽出一件藕色曲襟長袖旗袍和一雙繡著杜鵑花的小繡鞋,順手把旗袍搭在椅背上,再把鞋擺在床下,又一把抓住小悟,丟在床上,連那只太白尊和花梨木盒子也捲進包袱皮,和小悟一起裹在被子裡,放下床帳。

 

許枚身手利索得緊,剛剛收拾乾淨,便聽走廊木地板上咚咚咚拐杖拄地聲響,緊接著便是「吱呀」一聲,一個身穿褐色長衫、拄一根拐杖的中年男子推門闖進來,身後還跟了提著食盒的掌櫃。「您瞧,我說過中間的客房有人啦!」掌櫃的一攤手道:「您四位住南北兩邊的房間正好。」拄拐男子和許枚四目相對,又看看床邊的旗袍繡鞋,也是一怔。許枚隨和地笑笑,上下打量這男子,見他四十來歲年紀,前額微禿,後腦長髮觸肩,鷹鉤鼻上架一副眼鏡,顯得醜陋而文質彬彬,還有幾分學究式的古板,但那一雙眼睛白多黑少,明顯露出一種陰沉詭異的味道。許枚頷首致意,又對掌櫃道:「紅糖水可熬好了?拙荊等不得,都睡下了,畢竟她這些天……身體不好,趕這一程的山路早疲乏得緊了。」「熬好了熬好了,方才生火慢了些,故此耽擱了,您別見怪。」

 

掌櫃的不知一個男孩子怎麼成了這書生口中的「拙荊」,更不知道繡花鞋和旗袍是從哪兒變出來的,但他在此開店已有十數年,知道這些穿林野客多少都有些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祕密,因此也聰明地一句不問,把紅糖水和兩碗加了肉的麵條從食盒裡取出,放在桌上,便告辭離開。那拄拐男子做作地笑了笑,道聲「打擾」,便退了出去,對身後幾人道:「先把行李放在房裡,去正廳吃些酒飯。」

 

許枚隱約看見門外走廊裡還有三道人影,便想到小悟所說「幫我殺了那四個傢伙」,和方才那年輕聲音說的「挨了趙兄一槍」,心裡便有了底,忙閂上門,從被子裡提起小悟問道:「就是他們吧,要殺你的人?」「嗯。」小悟緊張地點頭,「你問掌櫃要紅糖水,就是為了把我扮成個害月事的婦人,騙過他們?」「不錯,若是開槍打你的人還在山裡,很有可能來此投宿。我這回去興雲鎮,特意給一位紅顏知己買了件漂亮旗袍和一對小花鞋,故此靈機一動,事先點了紅糖水,想著待他們來了,用這幾件東西或可哄騙一時。」小悟心中愈發驚奇:這人真有些門道。

 

許枚盯著小悟的眼睛道:「說說吧,這些人是誰?美人醉是怎麼回事?」小悟身子一顫,窩在被子裡低聲說道:「我和貓兒還有小翎子,都是興雲鎮的……嗯,用你們的話說是小混混,但我們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最多就是……就是偷些吃的。幾天前,一個拄拐的男人突然找到我們,問我們願不願意發財。發財誰不願意呀,誰知他竟然拉我們去杜家望風,事後還要殺人滅口!小翎子跑得慢,當時就被殺掉了,我和貓兒偷了他們兩個包袱,東躲西藏逃了三天,剛才貓兒也被打死了,就剩下我一個……那個拄拐的,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大盜鐵拐張……」

 

「哦,『穿心鐵拐』張九善,人稱鐵拐張,橫行江淮的巨盜……此人我倒是有所耳聞,傳說他武功極高,殺人如麻,共犯下大案三十六宗,小案不可勝數,還有不少警察和租界巡捕都死在他的鐵拐擊穴之下。」「對對對,這老賊狠極了!」小悟打個寒噤,「還有貓兒,剛才在林子裡被獨眼趙一槍打爆了腦袋,他在杜家偷了一個和我這個差不多的盒子,被獨眼趙搜去了。」「差不多的盒子?唔,『神槍惡盜』趙順,人稱獨眼趙。我聽說此人曾是張勳麾下的辮子軍,四年前張勳被段祺瑞所敗,此人便流落江湖。

 

據說這獨眼趙專使一支漢陽造步槍,槍法奇準,兩年來被他劫殺的富商大賈達十二人之多。」小悟眼圈一紅道:「貓兒就是被他打死的,當著我的面,我胳膊上這個窟窿也是拜他所賜。」「可憐的……」許枚拍拍小悟的頭,「還有兩個是誰?」「還有一個比我大不幾歲,叫『鴆公子』喬七,長得倒是好看,就是脖子後面有一大片燒傷的疤,特別嚇人。聽鐵拐張說,他最會使毒。」小悟說著打了個哆嗦,「杜家的宅子就是他燒的,人也是他殺的,行動當天他來晚了,讓我們帶著財寶先走,他自己包下了殺人放火的髒活兒,不過看他那副神色,倒是很享受的樣子。

 

不過……這個人做事粗心得很,如果不是他打瞌睡,我和貓兒可逃不出來。」許枚搖頭道:「這個鴆公子可是名頭響亮,傳說他十二歲時,便讓新任直隸督軍曹錕麾下整整一個炮兵營,糊裡糊塗見了閻王,之後幾年,犯下的命案不計其數。小小年紀便如此歹毒,若容他長大了,誰能制得住他?」「還有一個熊包,名字我不知道,聽喬七叫他海饕餮,好像是個水手。這人塊頭最大,力氣也大得嚇人。」小悟說著笑了笑,「不過他有點神經兮兮,最怕的就是鬼。」「這人我倒曉得,他就是冉城人,當年在法國人的貨船上做事,後來被法國船長當眾羞辱,當夜便喝得酩酊大醉,提了兩大桶火油上船,把偌大一艘販運軍火的貨輪燒得支離破碎,沉沒在冉城東南的沄沄河裡。警察把冉城裡裡外外搜了三遍,可還是被他逃之夭夭。呵,想不到這四個人竟湊在一處,有趣,有趣。」

 

小悟見許枚神色古怪,只道他心生懼意,便猶猶豫豫地說道:「我也不用你殺了他們,只要你能保我活著離開這座山,這東西就給你,怎麼樣?」許枚笑了笑:「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吃麵,一會兒我去會會他們。對了,把太白尊拿出來,捂在被子裡太作踐它了。」說著掀開被子,雙手把那豇豆紅太白尊捧了出來。就在許枚雙手捧出那瓷器的一瞬間,驀地紅光一閃,掌間現出一陣柔和的淡紅色氤氳,嫋嫋濛濛,消散開來,小悟從沒見過這等情狀,嚇得一屁股跌進被窩裡。

瓷靈

****等小悟回過神來,那柔和的紅霧已漸漸淡去,太白尊也不知去向,許枚手中赫然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這小男孩頭梳雙髻,生得杏臉桃腮,一對水汪汪的大眼,小小上翹的鼻子,紅馥馥的小嘴唇,上身穿一件紅中透粉、絳線繡團龍的小肚兜,下身穿一條白緞子緄繡青邊的褲子,光著白嫩的小腳,乖順地偎在許枚懷裡,可愛之極。小悟一時間忘了害怕,只想著把這小男孩水嫩嫩的臉捧過來親上一口,但隨即回過味來,只想大喊幾聲,又怕被遠在正廳的四盜聽見,只得壓低了聲音嘶吼道:「小孩哪來的?瓷器哪去了?有妖怪!鬼呀!」

 

許枚有些尷尬,掏出懷錶看了看:「十一點零二分,已入子時。」「什麼意思?」小悟對「子時」二字有些發怵,從小便聽說子時一到就是鬼的世界,這小孩不會真是……許枚把小男孩放在椅子上,伸出左手,但見那油燈下的手掌潔白如玉,暗綠色的經脈展伏在手背上,指甲透著淡淡的碧璽般的粉,分外漂亮。許枚有些不好意思:「不巧被你看見了,一到子時,我的左手就會變成這樣。」「你……你是什麼變的?」小悟哆哆嗦嗦地問。

 

許枚無奈道:「我是人,或者說,我是個撫陶師,每到子時,我的左手若是碰觸到一件浸透了能工巧匠心血的瓷器,便會喚醒瓷靈。」「瓷靈?」小悟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煞白的小臉。「對,瓷靈。就是瓷器化作和它本體的神采、氣質幾近相同的人形。比如甜白釉瓷的瓷靈多是甜美可人的江南少女;洪州窯青瓷的瓷靈則多是破衣爛衫的黃髮老人;鞏縣三彩可化作華貴豐腴的貴婦;龍泉青瓷的瓷靈最是多變,可老可少可男可女,但總是一襲碧衣、風流俊美……」「打……打住!我只想問這小孩是怎麼回事?瓷靈?」小悟望望坐在椅子上歪頭瞧著自己的小男孩,還是有點害怕。

 

「沒錯。瓷靈,就是與瓷器本身傳達給人的感官、印象相同的人形。這件『娃娃臉』釉色的豇豆紅太白尊,讓人捧在手裡就感覺像在撫摸孩兒的臉蛋似的,身子又圓又潤,胖乎乎矮墩墩的,瓷靈自然是一個可愛的小娃娃了。」小悟心有餘悸,「那不就是瓷器精嗎?我聽說書先生講《西遊記》,說什麼採天地靈氣,受日精月華,不知多少春秋,方能修成人身……」「差不多,古物皆有靈。」許枚笑道。小悟好像有些理解了,卻見那小男孩忽然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揉著自己的小臉蛋問道:「你為什麼害怕呀?我樣子很嚇人嗎?原來姐姐說我長得可愛都是騙人的……」說著小鼻子一抽,好像要哭。

 

「喲,別哭。」小悟最怕小孩哭了,忙一掀被子跳下床來,大著膽子把小男孩抱在懷裡,一戳他軟軟的小肚皮,低聲吩咐道:「千萬別哭哦,把壞人招來就不好了,再哭哥哥撓你癢癢。」一面戳一面尋思:這小肚兜的面料真好,滑溜溜的……看來這瓷靈也沒什麼攻擊力嘛,只要不是吃人的惡鬼就好,再說連獨眼趙都沒能真的把我如何,他一個小妖怪有什麼好怕?小男孩有點生氣地推開小悟的手指:「不准戳我的釉,很難燒的。」「啊,好,好,你叫什麼名字?」「豇豆紅。」小男孩歪著頭想了半天,認真地說。「哥哥問你名字,不是品種哦。」一旁的許枚「噗嗤」一笑,「他都二百多歲了,你能當他哥哥?叫他祖爺爺還差不多。」一面說一面從小悟懷裡抱過小瓷靈,「來,叔叔給你起個名字,就叫紅豆怎麼樣?」「嗯,好。」不知是不是所有瓷靈都對許枚極有好感,紅豆笑瞇瞇答應一聲,嘟起小嘴「啵」地在許枚臉上親了一口。

 

許枚幸福地笑了好久,把紅豆放下說:「乖,先變回去好嗎?」「嗯……」「怎麼了?」「叔叔能把我姐姐找回來嗎?我們本來在一起的,有一天著了火,我就找不到姐姐了。」「好,叔叔一會兒就去幫你找姐姐,你先變回去好不好?」「好。」紅豆鬆開許枚,輕巧地跳到桌上,紅光一閃,又是一只紅潤可人的豇豆紅太白尊。小悟在自己大腿上捏了一把,疼得直咧嘴,「這真的呀?太邪門兒了!」許枚把已經涼了的麵條遞到小悟面前,「快吃。」小悟早餓狠了,端起碗來就是一通狼吞虎嚥,眨眼間便吃了個精光。許枚愣了愣,把自己那碗也遞了過去,小悟也不客氣,端將起來又是一陣風捲殘雲。

警察與大盜

****夏夜的山雨愈發猛厲,許枚從行囊裡取出油紙傘,提著盛了空碗的食盒向客棧正廳走去,剛到院子裡,卻聽見客棧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道人影不急不緩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打著一把大黑傘,他身邊那人的手上卻戴著一副手銬。那打傘的男子二十六、七歲年紀,從上到下穿了一身黑,寬肩細腰,手腳修長,臉孔稜角分明,膚色白皙,高鼻薄唇,那眼神好似萬年寒冰,冷得駭人。他身邊戴著手銬的粗莽大漢哆哆嗦嗦地縮在黑傘下,半邊身子露在雨中,面色呆滯,滿臉鬍碴,臉上滿是瘀青,舊傷套著新傷,就連身上的衣服也被劃開不少口子,像是被人不間斷地狠狠揍了一個月。

 

那打傘的黑衣男子看了許枚一眼,也沒做什麼反應,不急不緩走到正廳門口,收了傘,輕輕一推那大漢,二人徑直走了進去,許枚隨後跟上。正廳中的鐵拐張四人正推杯換盞,一面吃一面低聲商量著什麼,忽見走進兩個人來,都是一怔。那黑衣青年環視一周,問道:「掌櫃可在?」「在在在。」掌櫃的從正廳東北角的小臥房跑出來,心裡納悶:今兒個走夜路的客人真不少,緊走幾步,來到門口,一眼瞧見那大漢身上詭異的傷勢和冰冷的手銬,頓時一怔,不禁後退了幾步。那青年道:「掌櫃莫怕,在下宣成,是冉城警察局偵緝隊長。」許枚暗道:咦,我的老鄉?「哦,哦,那警爺您是要住店還是……」掌櫃定了定神,問道。「住店。」「可是,小店只有三間客房,而且都住滿了。」「無妨,我們在正廳休息一晚便好。」宣成又對那犯人說道:「坐吧,遲鶚。」掌櫃心說:這警官倒好說話,又問道:「那您吃些什麼?」「兩碗米飯,一盆熱湯,隨便上些菜,葷素皆可。」「好嘞,您稍等。」掌櫃乾脆地答道,又一眼看見等在門口的許枚,忙問道:「客官您有什麼吩咐?」

 

「煩請掌櫃的燒一桶熱水來。」許枚想了想道:「再來一碟花生米,炸得透些,少放些鹽粒。」「好,您稍等,一會兒就來。」掌櫃答應著直奔後廚。許枚在門邊的空桌上坐下,細細打量在座的六人。宣成對周遭事物置若罔聞,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對那犯人遲鶚道:「老樣子,我先解開手銬,你不准跑。」遲鶚一個激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敢,不敢,我不敢跑!」不知是不是頭搖得狠了,牽動得臉上的傷一陣劇痛,忍不住「唉喲」一聲。

 

宣成臉上似是顯出一絲不忍的神色:「你若不持槍拒捕,我也不會下這麼重的手。」遲鶚連連點頭:「是是是……」「你還打傷了二十多個警察,其中六個是重傷,不能怪我火大。」遲鶚縮著脖子:「是是是……」「你勾結華東黑道高手劫囚,又傷了不少人……」遲鶚戰戰兢兢抬起眼皮,有些委屈,「可是……華東道上那些來劫囚的兄弟,都被你弄死了……」「他們持槍挾持警務人員做人質,我是不得已將他們擊斃。」宣成很不喜歡「弄死」這個說法,語氣微微一冷,嚇得遲鶚寒毛直豎,像受驚的小狗一樣縮在椅子上。

 

鐵拐張四人誰都沒有說話,倒不是因為這個警察,而是因為那個犯人—號稱華東第一惡寇的遲鶚!鐵拐張心裡嗵嗵打鼓:遲鶚乃是華東黑道數一數二的狠角色,當年的警界第一高手—曾追得鐵拐張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李璜,還不是被遲鶚一掌斬斷了頸骨。還有叱吒風雲的黑道巨寇南山大王肖鐵塔,只因辱及遲鶚師門,竟被這煞神在七日內將南山各寨誅殺淨盡,肖鐵塔被人發現時,早已胸骨盡碎而亡。

 

關於遲鶚的傳說數不勝數,堪有小兒止啼之效。鐵拐張當年只見過遲鶚一面,便被那股凜凜煞氣懾得魂飛魄散,萬萬沒想到第二次見面竟是在這樣的場合下。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堂堂華東第一惡寇竟落得這般狼狽模樣,還對這個小警察怕到了骨子裡。這個偵緝隊長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將銅皮鐵骨的遲鶚生生鍛作一攤稀泥!其他三人當然也聽過遲鶚的名字,與鐵拐張遞個眼色,鐵拐張倉皇垂首,三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安。許枚自也聽過遲鶚的大名,不禁對這警察生出幾分好奇來,又偷眼去瞧那邊桌上萬般局促的四人,覺得好笑。

 

鐵拐張對面那腦後拖一條長辮子的獨眼漢子,應是獨眼趙無疑,此人三十來歲年紀,面色薑黃,一臉絡腮鬍鬚,獅鼻闊口,生得煞是威風。一把老舊的漢陽造斜靠在桌上,槍柄磨得發亮。他身邊一個黑紅臉色的彪形大漢,頭如麥斗,腰大十圍,那胳膊幾乎有許枚的大腿粗,正一邊吃著燒雞,一邊不住地四下打量,好像生怕哪裡竄出來一頭惡鬼,把他的魂拘了去。此人應是小悟所說怕鬼的海饕餮了。一身白衣的少年便是鴆公子喬七,穿一件白色長衫,生得柳眉鳳眼,唇紅齒白,若不是頸側有一片早年的燒傷,還真像哪個戲園子裡當紅的小生。這俊俏少年的做派卻不甚瀟灑: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湯,一邊緊張地抖著腿,不時抬頭偷瞄宣成一眼,便惶惶然低下頭去。

 

許枚饒有興趣地看著四人:這四個傢伙行事風格各成一家,活動區域也是天南海北,按說不會有交往啊,他們怎麼湊到一起的?尤其喬七這小惡魔,傳說此人歹毒張狂,「童心未泯」,視殺人為玩耍,而且非常「貪玩」,和那三個為圖財而害命的大盜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四個惡人被警察宣成—或者說是被遲鶚的慘相狠狠地震懾了一番,也無心繼續吃喝,沒再坐多久,便扔下一片杯盤狼藉,回房去了。許枚也接過掌櫃遞來的開水,把花生米包好了塞進口袋,撐起傘回到房間,見鐵拐張和海饕餮進了北邊客房,喬七和獨眼趙進了南邊客房,自己和小悟的房間正夾在中間,處境實在不妙。

夜半槍聲

****枚回到房間,對忐忑不安的小悟說了方才見聞,小悟拍拍胸脯,雙掌合十向天禱告:「觀音菩薩土地爺,是不是您老兩口子顯靈派下一位神捕來救弟子性命啊……」許枚笑道:「你再亂牽紅線,當心菩薩把神捕收了去。」小悟又對天禱告:「二位別激動啊……」許枚道:「行了,你趕緊休息,剛才把床滾得亂糟糟,我也懶得睡了。」「那你怎麼辦?」小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房錢是許枚付的,傷口是許枚包紮的,連兩大碗牛肉麵也是許枚請的。「我中午睡得久,現在正好看書。」許枚說著從行囊裡取出幾本書來,「最近各種『改良』、各種『運動』,鋒頭正盛,趁著這番疾風勁雨,挑燈夜觀辜鴻銘和胡適的罵戰,也別有一番滋味。」「你的手不會再把書鼓搗活了吧?」小悟看著燈下那只晶瑩剔透、光潤如玉的手掌,還是有點心有餘悸,「如果跳出兩老頭在屋裡對罵,那可不得了。」「胡鬧。」許枚揮起雜誌在小悟頭頂一擊,「二位先生的玩笑也是你能開的?再說胡適先生風華正茂、儒雅瀟灑,可不是什麼老頭子。」

 

小悟吃了一記,難為情地鑽進被子裡,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我活了這麼大,還從沒欠過誰的情,今天卻欠下這個古董商好大一個人情,以後可怎麼還啊?但他已被人追殺了三天,又掛了彩,早乏得快昏過去,拚命撐到此時,已屬不易,腦袋一挨枕頭,立時沉沉睡去。可惡的是他還沒睡半小時,便聽得門外走廊下傳來清晰的「咚、咚、咚」的拐杖杵地聲,自北向南而來,震得屋中地板悠悠直顫,在中間房門口停止。許枚心中一凜,卻聽那拐杖聲繼續向南,走到南邊客房門口,敲了敲房門,接著便聽「吱呀」一聲,房門打開,那拄拐人走進房間,關上了房門。

 

許枚皺皺眉頭,繼續就著花生米一面看書,一面逗弄剛剛偷偷喚出的紅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悟咕噥一句「天殺的鐵拐張」,翻個身繼續輕輕打鼾。紅豆抽抽鼻子,趴在許枚耳邊說道:「把我和姐姐塞進房子搬走的壞人,就是個拐子,他走路的時候就咚咚的響。」許枚彈了彈他的小髽髻,心道:這小傢伙,告狀的樣子都這麼招人疼,保不準當年還是康熙爺的掌中珍玩。他微微一笑,一面看書,一面盤算怎麼引宣成收拾掉四個悍匪,順便把紅豆的姐姐也收入囊中。

 

正在此時,忽聽南面客房裡傳來「砰」的一聲槍響,小悟猛地睜開眼,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將起來,正待要喊,卻被許枚雙指在後頸一戳,登時發不出聲來,繼而一陣暈眩,栽在床上。許枚道:「好好睡吧。」說著,他拉起被子把小悟蒙住,又吩咐紅豆變回原狀,「我去瞧瞧出了什麼事。」宣成方才便注意到獨眼趙靠在桌邊的漢陽造—時當亂世,旅人以火器傍身已屬常情,倒也見怪不怪。五人離開後,他安靜而迅速地吃罷了飯,把同樣吃飽喝足的遲鶚銬在自己手腕上,靠著房柱閉目養神。

 

掌櫃的睡意早就被接二連三投宿的客人驅走了,一頭鑽進櫃檯清點最近的帳目:真慘澹,這個月才做了六筆生意,其中三筆還是在今天。半個小時後,鐵拐張拄了拐冒雨來到正廳,見遲鶚乖順地趴在桌子上睡著,宣成也正閉目養神,便低聲對掌櫃道:「給我們也燒些開水吧,趕了一天山路,想燙腳。」說著,他似是不經意地看向宣成。鐵拐張聲音不大,卻也清清楚楚地送到宣成耳朵裡,宣成輕輕抬起眼皮,望了鐵拐張一眼,四目相對,鐵拐張一個激靈,忙把頭扭開。

 

宣成被劈里啪啦的暴雨聲攪得有些煩躁,忽的一聲槍響衝破雨幕,他心猛地一緊,迅速開了自己腕上的手銬,繞過椅背上的橫脊,把被槍聲驚醒的遲鶚反剪雙手,連人帶椅銬在柱子上;也顧不得茫然不知所措的掌櫃,抄起傘來直奔客房。那掌櫃抖了抖手,隨後跟上,鐵拐張丟下剛剛燒開的水,趕忙跟了出去。

柳葉瓶

****客房大門正對著南客房的門,宣成推門進來,正看見許枚已站在南客房門口,海饕餮剛剛從北邊客房跑過來,赤著一雙大腳,散發出一股怪異的藥味。南客房的大門關著,從屋裡上了鎖,這山村野店時有猛獸出沒,房屋門窗都做得十分堅固,宣成一推不開,抬腳便踢,那足有杯口粗細的大門閂應聲而斷。宣成提步進屋,卻和縱身闖入的許枚一道被擠在門框裡,二人不滿地對視一眼,又轉頭看屋中景象。這客房兩丈見方,也是一水的木牆木構木地板,後窗大開,雨點不時地打進屋來。

 

獨眼趙被綁著倒在窗下,他那把漢陽造卻被幾周繩索牢牢綁在方桌上。而那一身白衣的鴆公子喬七坐在正對桌的椅子上,牙關緊咬,雙目圓睜,俊美的臉孔痛苦扭曲,胸前一個杯口大的血窟窿,透膛而過,連核桃木的椅背都被打個透穿,木屑濺了一地。奇怪的是,喬七的左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掌上還繞了幾圈細繩,細繩的另一端則從桌下反折過去,繫到那把被牢牢捆束在桌面上的步槍扳機上,而槍口正對著喬七的心口。

 

看這布置,只要喬七那邊一拉繩子,便能扣下漢陽造的扳機,將子彈射入自己體內。掌櫃瑟瑟縮縮地偎著門框道:「這……這是自殺吧?」宣成不語,又看看被蒙住雙眼、堵住嘴、五花大綁暈倒在窗下的獨眼趙,伸手將他扶起,解開綁繩,抄起從桌上被挪到床頭的茶壺,將一壺涼茶潑到他的臉上。獨眼趙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獨眼,喃喃道:「阿七,你想幹什麼……」他環視一周,忽然看見坐在椅子上的喬七屍體,驚得翻身坐起,失聲道:「阿七!」宣成伸出食指和拇指,撚開獨眼趙身上的繩索,問道:「怎麼回事?」獨眼趙被這一手奇招驚得直瞪眼,好容易擠出的幾滴眼淚也被生生憋了回去。鐵拐張見他失神,忙用力咳了幾聲。

 

獨眼趙一個激靈,定下神來,伸手揉著後腦道:「我記得當時……當時……我在這邊椅子上坐著,阿七就站在我身後,我這人心粗,也沒覺得他有什麼不對,正想倒些水喝,忽然後腦勺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誰知道這孩子竟然要拿我的槍自殺。」掌櫃跌足道:「唉喲,他怎麼在這兒自殺呀,我生意本來就不好,這下成了凶宅,客人哪還敢住……」許枚暗道:矯情,荒山野嶺的,我們一走誰還知道你這兒死過人。海饕餮和鐵拐張擠在門外,探頭探腦。掌櫃被海饕餮腳上的藥味嗆得直皺眉頭,轉身退開。

 

宣成在屋中四下打量一番,見這野店客房的陳設也不算簡陋,看來掌櫃是用心布置過的。房間南北各一張架子床,木料不甚名貴,打造卻還算得精巧,床架上掛著乾淨的青布床帳,床頭各有一座小櫃抵住牆壁。正對房門的是一桌四椅,木料極是厚實沉重,少有雕琢,一派粗獷自然的野趣,桌上本有一只漆木茶盤,一壺四杯,現被端到床頭小櫃上。牆角擺著兩大盆花,枝葉肥厚,綠意可人。床邊牆壁上還故作風雅地掛了兩幅畫,一幅杏林春燕,一幅雪壓芭蕉,筆端還算有些功力,格局章法卻顯凌亂,顯見是街頭畫家急就的便宜貨。

宣成四下看過,回頭道:「都退出去。」獨眼趙輕手輕腳站起身來,貓著腰小步鑽出房門,與鐵拐張、海饕餮三人聚作一處,竊竊私語。宣成橫了在屋裡晃來晃去的許枚一眼,冷冷道:「我剛才說,都退出去。」許枚一改翩翩風度,老農似的揣著雙手陪笑道:「是、是,我這就出去。」宣成走到窗前,探頭四望,見窗外便是樹林,愈遠愈密,黑暗幽深,與夜幕融為一體。窗外土地夯實過,但近來雨量豐沛,地上也長了不少不知名的雜草。宣成眉峰一蹙,伸手關了窗,又在屋裡來回踱了幾遭,便把門關好,離開南客房,見眾人都擠在窄小的走廊裡,便吩咐道:「各回各房,等我問話。」他又一指獨眼趙,「你先到北客房。」

 

掌櫃一臉苦相,「警爺,我怎麼辦?讓我和那犯人一起待在正廳,我害怕……」宣成道:「你回去告訴他,椅子挪動一寸,便要挨我一拳,他自然老實了。」這話說得不慍不火,旁邊的鐵拐張三人卻聽得頭頂寒氣直冒。宣成回頭掃了三人一眼,「你們到北客房,我有話問。」不知怎麼的,三人聽了宣成的話,一時間竟然不敢有半點異議,只覺得若是不從,便要有塌天禍事降臨到自己頭上,只好諾諾連聲,灰溜溜鑽進北客房。許枚回到中間客房,插好房門,見小悟吐著舌頭四仰八叉癱在床上,模樣甚是滑稽,不禁「噗」的一笑,伸手在小悟胸前輕擊一掌。小悟悶哼一聲,恍恍惚惚坐起身來,咧嘴道:「要不,你弄死我算了,這一晚上折騰的……」「別說話,瞧。」許枚袖中露出一只花梨木盒子,木質油潤,紋路如畫,和紅豆的「房子」一樣,只不過稍顯細長了些。小悟還沒緩醒過來,揉了揉眼睛道:「怎麼了,這不是那小妖精的盒子嗎?好像……變長了些……噢,難道……」「沒錯,這是剛才從南客房那兒順過來的。」許枚壞笑著說。「原來你是小偷!那咱們算半個同行。」小悟有點興奮。「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許枚道:「我只是會用些靈活的手段,才不是你的同行。」「我可不可以說你是在狡辯?」

 

小悟眼中露出一絲頑皮的神色。「不可以。」許枚一面說著,一面打開木盒,裡面赫然是一個造型俊美的豇豆紅柳葉瓶,撇口細頸,豐肩下削瘦至足,器身細長,形如一片紅色的柳葉,釉色柔和淡雅,豔若桃花,仿如醉酒美人兩頰那一片嫵媚的嬌紅,周身或聚或散遍布一些細小的蘋果青色的苔點,其款識仍是三行六字青花楷書款—「大清康熙年製」。「康熙官窯豇豆紅柳葉瓶,絕好的美人醉釉色。」許枚嘖嘖讚歎。「柳葉瓶?」小悟眉頭一挑,「倒還真像片柳葉。」「對。柳葉瓶、蟠龍瓶、菊瓣瓶、太白尊、萊菔尊、蘋果尊、印泥盒、鐋鑼洗,是為康熙官窯豇豆紅八器,我們一夜之內見到兩件,還都是上乘的釉色,實屬不易。」「真好看。」小悟道。「哪裡好看?」許枚饒有興致地問。「就是覺得……這模樣、顏色,什麼地方都好看,總之就是那麼順眼。」「有感覺就好。」許枚點點頭,一面說著,一面伸手把那柳葉瓶取了出來,霎時間紅霧蒸騰許枚輕輕地一跺腳:「不好,子時未過。」小悟道:「沒關係,反正我這一晚上怪事見得多了,說不定明天一早起來,發現我還好好地睡在興雲鎮外的土地廟裡。」「我保證你不是做夢。」許枚望著眼前的美人,對小悟說道:「真美!」

 

這女子看上去二十餘歲年紀,頭髮梳成喜鵲尾,斜插一支點翠鳳尾簪,耳下懸一對冰種濃翠的水滴墜,身穿桃花紅精繡團螭紋雲緞裙,上身一件淺紅閃粉的對襟小褂,足蹬一雙素白緞子青絲緄邊小繡鞋。生就新月眉、含露目、懸膽鼻、櫻桃口,腰肢嫋娜,腳步蹣跚,兩腮緋紅,雲鬢微鬆,眼神嬌中帶媚,搖搖擺擺走到桌邊,一把拉過椅子,晃悠悠半躺半坐,伸出纖手,輕撫額頭,真如嫦娥微醺、玉女斜臥,千般醉態,萬種風情。許枚一拱手:「無意打擾姑娘,萬望恕罪。」「沒……沒事。」那女子媚眼微睜,擺了擺手道:「正好起來醒醒酒……嗝……」小悟覺得這女子迷迷糊糊的,十分可愛,但一想到她至少有二百歲了,不禁一個哆嗦:怎麼想都是個老妖。

豇豆紅柳葉瓶示意圖

採藥人

****北客房裡,鐵拐張、海饕餮、獨眼趙三人縮手縮腳坐在床沿和椅子上,這三人雖被宣成身上的殺氣震了一震,但畢竟都是老江湖,油滑得緊,甫一定下神來,便能巧舌如簧。「你們是什麼人,深夜到此何事?」問案時的宣成嗓音低沉,還帶著一絲與年紀不相稱的沙啞,穩重得像一隻飽食的黑虎,慵懶無求,又隨時可以擇人而噬。鐵拐張定定心神,說道:「我是藥材商,白天進山採藥,遇到大雨,便暫居於此,只待明早出山。」宣成又問:「為何帶槍?」「只怕這山裡遇到野獸,故此帶槍防身。」獨眼趙故作苦相道:「只是想不到,阿七他……」「這個阿七是什麼人,和你們是什麼關係?」「他是掌櫃家的遠房侄兒,這位是我們掌櫃。」

 

獨眼趙指指鐵拐張,「阿七這孩子皮相雖好,但生性好賭,在老家欠了八百大洋的賭債,走投無路才來投奔我們掌櫃的。他讀過書,掌櫃的便收留他在藥鋪管賬,想不到那債主竟然一路追了過來……」獨眼趙抬起眼皮偷瞧宣成,見他不動聲色,便繼續道:「前天阿七又找掌櫃的討錢,掌櫃的狠狠訓了他一頓,但一時也不知怎麼應付那些債主,便索性帶他進山採些藥材,只想著一來能避開那些債主,二來這山裡有亮貨,或許能多賺幾個錢,所以越走越深,一頭鑽到這深山老林裡來。想不到……阿七竟然在這兒自殺……」他說著歎了口氣,鐵拐張也眼圈一紅,頓拐長歎。

 

「這位是藥鋪掌櫃,那你們二位是……」宣成繼續問。「我……我是個逃兵,逃的是前清的役,他原來是個車夫,我們兩個現在都在藥鋪裡當夥計,做些進貨出貨的粗使活兒。」獨眼趙滴溜溜轉動著獨眼說。依然赤著腳的海饕餮也趕緊點了點頭。「你認為他自殺是為債所逼?」「想來應該是如此吧。」獨眼趙猶猶豫豫道。鐵拐張長長地歎了口氣:「早知如此,我便幫他還上這些錢……這叫我怎麼去見我九泉之下的哥哥……」宣成道:「這麼說,以你的財力是可以清還這八百塊大洋的。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想來你的藥鋪規模不小。」說著,他又打量了鐵拐張幾眼,「可是你這身衣裳樸素得緊,真不像一個腰纏萬貫的旺鋪掌櫃。」

 

鐵拐張連連擺手:「啊……啊……我簡樸慣了,再說,那八百大洋幾乎是我的全部身家,我要替他還債,少不得要把藥鋪抵押出去。」宣成微微頷首:「你們是為了替這個阿七還債進山採藥的,還冒著危險來到深林裡。」鐵拐張道:「正是,正是。」宣成疑道:「什麼藥能值八百大洋?就算有千年老參、萬年紫芝,也價不過百吧。」「這個……也不瞞警爺……」鐵拐張推了推眼鏡,壓低了聲音道:「人們都傳說這座山有靈氣,在大山最深處有不死草和長春樹……」宣成自報家門來自冉城,對這裡的地理草木人情風物應該不甚瞭解,鐵拐張大著膽子編起瞎話。「不死草?長春樹?」宣成心中不屑,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鐵拐張道:「都是古籍記載中的靈藥,漢代東方朔《海內十洲記》中說這不死草『形如菰苗,長三四尺,人已死三日者,以草覆之,皆當時活也,服之令人長生』。

 

還有長春樹,『葉如蓮花,身似桂樹,花隨四時之色:春生碧花,春盡則落;夏生紅花,夏末則凋;秋生白花,秋殘則萎;冬生紫花,遇雪則謝,故號長春』。這些在《述異記》都有記載,據說燕昭王種過這種樹。」宣成道:「盡是些子虛烏有的混帳話。」「話是這麼說……可不試一試,誰肯死心哪?」鐵拐張訕訕苦笑,「我們辛苦數日,卻無功而返,如果能採到一株不死草,摘到一朵長春花,阿七也不會萬念俱灰,開槍自殺。」宣成望著鐵拐張,突然道:「這裡尚有渡船客棧,可算不上是大山最深處。」鐵拐張忙道:「我們是返程,走至半途遇到大雨,才來這裡投宿。」獨眼趙也道:「是是是,我們在深山裡轉了五六個時辰,天擦黑才折返回來。」

 

宣成道:「那你們的藥筐、藥鋤在何處?就算你們是為不死草和長春樹來的,在深山裡見到其他草藥,總該採一些吧,可我看這南北兩間客房裡,連一個藥筐、一棵草藥都沒見到。」話音未落,他眼中寒光已露,刺得三人幾乎窒息。鐵拐張畢竟老到,吞了口唾沫道:「藥筐……自是有的,藥鋤也有,就在……哦,就放在藥筐裡,原本是阿七背著的,年輕人嘛,總要出些力氣……」宣成「哦」了一聲道:「是嗎……那這些東西在哪兒?」「唉……」鐵拐張歎道:「我們一路走來,也採了些天南星、黃精、金線蓮,還有可以入藥的蛇蠍、蟾蜍。藥筐原本是阿七背著的,可這孩子從未進過山,不曉得路徑溝坎,走到一處山澗時,失足跌了下去,若不是老趙拉了他一把,莫說藥筐,連人都保不住。」獨眼趙道:「可不是,那條路險得很。」「也就是說……藥筐掉進了山澗?」

 

宣成眼睛一瞇,像是在說:空口無憑,你們如何證明自己是進山採藥的?鐵拐張福至心靈,忙道:「阿七還背著一個藥箱,那裡面有我們今天捉的毒蟲。」他衝畏畏縮縮坐在牆角的海饕餮一努嘴:「還不快去拿來!」「哎!」海饕餮答應一聲,撒腳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便抱了一個藥箱回來,臉色卻難看之極,青筋凸起,肥肉亂顫。宣成眉毛一挑,似是覺得十分有趣,鐵拐張、獨眼趙面面相覷。獨眼趙開口要問,卻被鐵拐張狠狠瞪了一眼,話到嘴邊,又生生吞回肚裡。鐵拐張道:「警爺別在意,這夯貨最怕蛇蠍。」海饕餮見兩人眉毛眼睛滿屋亂飛,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得老老實實把藥箱放在桌上,輕輕打開,局促道:「我……我看不得這些東西……警爺,您請,您請。」宣成渾不在意,伸手掀開藥箱,只見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個小瓶子,五顏六色,炫人眼目,有的竹筒篾籠裡還傳出沙沙的聲響,想來鐵拐張所說的蛇蠍蟾蜍之類便在其中。鐵拐張湊上前道:「警爺可千萬當心,這些東西雖是入藥的,但毒性不小。」

 

宣成自也乖覺,不去碰那些透氣的竹篾盒子,只隨手拿起一個藥瓶,輕輕晃了晃道:「這些瓶子裡是什麼,藥丸嗎?」鐵拐張道:「啊,是……有藥丸、藥粉……」宣成道:「這卻奇了,進山採藥,卻背了這麼多成藥,豈不累贅?」鐵拐張一時訥然,半晌方道:「一路走來,穿村過寨,總能賣掉些成藥。」宣成道:「唔,原來放在這裡的藥是被賣掉了。」藥箱裡的藥瓶小盒擺得整整齊齊,摞了兩層,卻空出一塊一尺長、三寸寬的空間,鐵拐張一看之下,頓時失色—那裡原本塞著一個花梨木盒子,盒子裡是那只康熙豇豆紅柳葉瓶!他又回頭看向海饕餮:原來老海臉色大變是因為這個!東西哪去了?莫非是中間客房那個古怪書生……「案發時你在做什麼?」宣成突然轉向海饕餮,「他們二人的行蹤我都曉得:一人被縛屋中,一人尚在正廳。你呢?我趕到時,見你緊隨中間客房那客人之後趕到南邊客房門外,還光著腳。」「啊,我……我當時準備睡了,正想給腳抹些藥。我腳腕子扭著了,也不敢用熱水洗,掌櫃的說去要些熱水燙腳,我便先抹些藥止疼。」他一面說著,一面晃了晃毛茸茸的大腳,腳上藥味還未散去。

 

宣成稍稍屏息道:「走路方便嗎?」海饕餮忙道:「自然是不大方便。」宣成道:「可是你來得好急,鞋都來不及穿就跑來了。」海饕餮一慌,訥訥道:「啊……是……我……我心裡著急,以為阿七玩槍走火了。」「可據我所見,槍一直在這位夥計手裡。」宣成指指獨眼趙,「你為什麼會認為是那個孩子玩槍走火?」「我……」海饕餮自知失言,一時語塞。「哦,我想大概是因為阿七平日裡好動些,也喜歡擺弄這槍,老趙素來持重,不會隨意開槍。」鐵拐張忙道:「警爺,我一直覺得奇怪,我們從正廳走到客房大門口時,那中間客房的住客已經到了阿七和老趙的房門口了,還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你不是認為阿七是自殺嗎?這又干那中間客房的住客什麼事?」宣成問道。鐵拐張暗暗發狠:當時房中除了我三人和這警察,便只有那個書生,定是他趁亂順走了盒子,我豈能放過他?「若是常人聽見這樣一聲巨響,應該縮在房裡不敢出來吧?這麼一個文弱書生,竟然興匆匆地朝著響槍的地方跑,警爺不覺得這其中有古怪?」鐵拐張慢條斯理地說。「這也不一定,有人膽大些,有人膽小些。不過……」宣成又看向獨眼趙,「若是常人在昏迷中聽到這樣一聲巨響,應該會立刻驚醒吧?我看你腦後的傷勢並不重,頭皮上只有小小一塊鼓包。」

 

獨眼趙一驚,忙辯解道:「我當時也迷迷糊糊有些意識了,所以警爺拿水潑我的臉時,我便立刻醒了。」「你怎麼知道是我在潑你的臉?」「我……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您,當然會這麼想。」「警爺。」鐵拐張沉沉說道:「這旅店中還有一個人您不曾見過。」「什麼人?」宣成微微驚詫。「那書生的夫人。」鐵拐張道:「之前我無意中闖進中間客房,見那床帳已放了下來,床下還有一雙繡鞋,我當時沒覺得如何,現在細細想來,便覺得大有蹊蹺:誰家婦人趕山路時還穿著繡鞋呢?再說,外面雨勢很急,這鞋上卻一塵不染……呵,警官若是到中間客房詢問一番,定能找到些線索。」「也好。」

 

宣成起身道:「你們最好先別動,且不說這雨夜山林危機四伏,若是擅自離店,被我抓回來,只怕會落得和那遲鶚一般下場。」說著眼神一冷,「看三位也像是,此、道、中、人,不會不曉得遲鶚是誰吧?」三人都是一窒。宣成又略帶威脅地一挑嘴角,「不過三位放心,若你們真與此事無關,我也不會為難你們。」鐵拐張一拄拐杖,站起身來,「警官吩咐,我等自當從命。」

何方妖孽

****當宣成毫無預兆地一把推開中間客房的門時,正聽見那書生問一個醉醺醺的美貌女子,「你剛才在南客房裡聽到了什麼……警官你怎麼不敲門?!」「這麼說,夫人剛才在凶案現場?」宣成不理會許枚的問題,逕自走進房中,順手閂上房門,又瞧了小悟一眼,繼續問道:「這個孩子是什麼人?他手臂上的傷因何而來?夫人為何這般打扮,又為何醉酒如此?」一面說,一面冷冷一掃在場三人。小悟暗自嘀咕:這位凶巴巴的就是神捕嗎,怎麼冷口冷面的,比鐵拐張還嚇人?美人醉被宣成嚇了一跳,嬌憨地「哼」了一聲,不悅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回去了。」許枚嚇得手忙腳亂,一聲「不要」還沒出口,便見紅光一閃,一只柳葉瓶俏生生擺在靠椅上,釉光紅潤,醉態撩人。許枚一把捂在自己臉上,「我怎麼喚出來這麼個不靠譜的妞,我的祕密呀,一夜之間被兩個人撞著了……」「何方妖孽?」宣成的萬年冰山臉上終於露出驚駭的表情,伸手便要拔槍。

 

「別激動,這不是妖怪!」許枚急道。「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宣成自幼不信鬼神,突然看到這樣一番詭異景象,一時有些恍惚。但他畢竟心硬如鐵,幾個喘息便冷靜下來,一指小悟問道:「你是誰?他夫人呢?那瓶子怎麼回事?」「其實我就是他夫人……啊呸……不是,我跟你說,他讓我裝他夫人躲那四個人,那四個是有名的悍匪鐵拐張獨眼趙海饕餮鴆公子,所以說我不是夫人剛才那個也不是夫人其實就沒有夫人他說有夫人是為了騙人而且騙的都是壞人我們才是好人……」小悟有些語無倫次。「你說話不會喘口氣嗎?現在興白話文你知道不?文學改良你不懂嗎?標點,加標點!」許枚有點鬱悶,「我可憐的祕密……」「你們誰能把話給我說清楚?」宣成靜靜地問。但小悟聽起來總覺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生怕一句話說錯便會被當場輾死。說服宣成相信瓷靈的存在,比說服小悟要難得多,許枚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的工夫,耗費了多半壺茶水,還當場叫出了美人醉。

 

宣成的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到了徹底的顛覆。「我是個撫陶師。」許枚小心道:「這是個……怎麼說呢……不為世人所知的職業。」「撫陶師?」宣成乜了一眼美人醉,幽幽道:「可這是瓷,陶與瓷窯火有異、堅脆有別。」「呃……警官真是斤斤計較。」許枚道:「古人行文,常陶瓷不辨,乾隆皇帝題汝窯詩中便說『祕器仍傳古陸渾,只今陶穴杳無存』;九年前上海朝記書莊刊印的寂園叟《陶雅》一書,盡載古今名瓷,可見今人亦以陶瓷互訓;還有……」「好了……」宣成沉聲道:「囉唆。」許枚一笑,「總要給警官說個明白才好。」又道:「案發時瓷靈就在南客房,警官不妨向她問個明白。」美人醉嬌哼一聲道:「我可什麼也沒看見,我在『屋』裡睡著呢,頭有些暈乎乎的。」她揉揉紅撲撲的臉,敲了敲花梨木盒子,「這是我的小屋,睡覺可舒服呢。」小悟暗道:你這「臉色」就叫美人醉吧?你打從一出生就暈著吧?暈了二百多年,虧你挺得下來。許枚皺皺鼻子道:「你且先醒醒酒吧。」說著他打開了後窗。

 

美人醉一臉幸福地靠在窗前,癡癡地看著許枚。許枚清清嗓子:「那……警官,你有什麼要問的?」宣成戒備地盯著許枚,一指小悟道:「先說說這小孩是誰,『夫人』是什麼意思?」許枚望天長歎,長吸一口氣說道:「我在山裡遇到這小孩被人追殺就把他救了又想到追殺他的人很可能也來這裡投宿就把他捲在被子裡把紅糖水和女裝放在顯眼的地方假裝床上躺著的是我女人騙過那四個人那四個人都是有名的黑道人物鐵拐張獨眼趙鴆公子海饕餮你快去抓吧哦不對鴆公子已經死了你去抓剩下的那三個人吧。」宣成斜他一眼:「你不會喘口氣嗎?」又指指放在桌上的《新青年》,「文學改良不知道嗎?標點。」許枚道:「你剛才問的是和眼下的案子無關的問題。」「那就說說和案件有關的問題。」宣成回擊道。「和案子有關的問題嗎……對了,大概十二點五分吧,我聽見鐵拐張拄著拐在走廊裡從北向南走去,腳步聲在我房間門口停了幾秒,又繼續向南,最後進了南客房。不過……十二點十五分槍響時,我卻看見鐵拐張跟著你從正廳那邊跑來。」

 

許枚有點奇怪地說。宣成瞇起眼睛,把玩著法國懷錶說道:「十一點整,我來到客棧;十一點二十分,那四個所謂黑道人物和你相繼離開正廳;十一點三十分,我吃完飯開始打坐;十二點整,鐵拐張返回正廳,請掌櫃燒水;十二點十分,槍響,我來到客房大門口,看見你站在南客房外。」「你是說……」「你聽到鐵拐張從走廊走過的時間是十二點五分,此時我親眼見他在正廳等掌櫃燒水,所以對於你的證言,我不予採信。你想想,怎麼說服我?」宣成冷淡而玩味地打量許枚。

 

「你讓我說服你,而不是直接否定我,這就說明你多少還是有些相信我的,對吧?」許枚巧妙地抓住宣成話中的小尾巴,試探地問道。「相信談不上,只是覺得一個能招魂引鬼的巫師,還不至於說這種一眼便能看穿的胡話。而且,我們所述的矛盾主要在於鐵拐張十二點十分前後的動向,他若在正廳,就不可能殺人,他若如你所說在客房走廊,就有可能……不對,這不可能,我說他在正廳,我是看見的,你說他在客房走廊,你是聽見的,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宣成不急不緩地說。

 

「首先,我不是招魂引鬼的巫師,只是一個撫陶師。其次,你說『殺人』,也就意味著,你也認為喬七是被殺而非自殺。」許枚再次抓住宣成話中的破綻,微笑著說。「你說『也』,看來你的看法和我一樣,說說吧,為什麼?」宣成也學會從對方的虛詞裡找碴。許枚一笑,說道:「選這麼個自殺的法子,也太費功夫了吧?又要把人打暈,又要把槍固定在桌上,還得穿繩引線,他也不嫌麻煩。喬七的藥箱你檢查過嗎?不出所料的話,那裡邊有不少東西能悄無聲息地置人於死地,斷絕生念之人用那些小玩意來自殺簡直是奢侈的享受。喬七年紀雖小,但這個用毒高手少說有一百種辦法能讓一個人毫無痛苦地離開世界,當然他也有不下一萬種辦法讓一個人在死前遭受地獄般的煎熬。」宣成不為所動,「服毒自盡,哪及得上一槍穿心來得痛快?兩眼一閉,伸手一拉,萬事皆休。」許枚又道:「好,就算喬七打定主意用槍自殺,為什麼要煞費苦心地做這麼一套機關?」

 

宣成道:「漢陽造步槍的槍管很長,把槍口抵在心窩,手便夠不到扳機了。」許枚甩開手腳比比劃劃,「他完全可以用槍托抵在地面,槍管朝天,用眉心抵住槍口,這樣便能伸手扣下扳機,再不濟還可以用腳嘛。」宣成道:「看那少年的容貌裝束,應該是個很重儀表的人,像你那般半蹲半躬,伸長胳膊撈著扳機,一槍把頭轟個稀碎,死狀實在難看。」許枚嘀咕道:「現在這死狀也沒好到哪去。」「至少比你那般從容些。」

 

宣成道:「你就只看出這些?」「不止這些。」許枚搖搖頭,「從現場情況看,是喬七先把獨眼趙打暈捆好,再把步槍綁在桌上,之後用一根細繩,一端繫在扳機上,另一端握在手裡。最後坐上早已擺在桌子對面的椅子,拉動繩子,讓子彈穿透自己的胸膛。」「沒錯,從現場來看的確如此。」宣成道:「你還有何高見?」許枚思索片刻道:「警官當時有沒有注意過那張桌子?那槍托下的桌面上有很短的左右方向的新磨痕,這說明什麼?」宣成眼中閃過一絲欣賞,「說明這把槍被固定在桌面上之後,有人輕微地平行挪動過槍的位置,以此來調整槍口的左右朝向。但這槍被捆綁得太緊,所以在挪動時,槍托和桌面之間相互摩擦,留下了這幾道短短的磨痕。」許枚道:「對啊,這又說明什麼?」

 

宣成玩味道:「說明什麼?說明死者希望這一槍正中心口,可以一擊斃命,不必承受痛苦,所以微微調整了槍口朝向。」許枚搖頭道:「不對,不對,槍口不是喬七調整的。如果喬七坐在槍管前時,發現槍口正對的位置與自己的心臟稍有偏差,他稍稍抬抬屁股,挪挪椅子,略微調整自己身體的位置就好了,何必再站起身來費力地挪槍?」宣成嘉許地微微點頭:「不錯,所以這個挪槍的人不是死者。」

 

許枚道:「對嘛,喬七之死是有人設局將他殺偽造成自殺,這個凶手挪動步槍比挪動坐在椅子上的喬七方便得多。我猜那時喬七已經死了,或者已經失去了意識,至少也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多半是被人抱著放到椅子上的。不知警官有沒有注意到,喬七那件白色長衫臀後皺褶堆疊,壓在椅背上,這麼坐著雖不至於多難受,但總歸有些彆扭,將死之人,難道竟懶得整頓衣衫,換個舒服些的姿勢?」宣成點點頭:「有些道理,但你有沒有想過,無論調整槍口方向的是喬七還是所謂凶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要保證這顆子彈精準地射進喬七的心臟。」許枚道。「有這個必要嗎?漢陽造威力不小,就算射偏少許,也能瞬間致死,何必費力去調整被捆得緊緊的槍桿?」宣成覺得多少有些蹊蹺。「除非有什麼特殊的理由,讓那顆子彈必須射進喬七的心窩。」許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什麼理由?」宣成忙問。

 

許枚向前湊了湊,道:「不知警官有沒有注意到……」「你有話就說,不用每次都神祕兮兮地來一句『不知有沒有注意到』。」宣成嫌棄地挪開了身子。「啊……嗯……咳咳……那個,這裡每間客房的牆上都掛著兩幅畫,南客房掛的是兩幅豎軸,一幅杏林春燕,一幅雪壓芭蕉,兩幅畫的紙張已經有些泛黃,裱布也有些脫色,少說也掛了十來年了,連畫軸後的牆皮都被曬出了印子。只要留心去看便不難發現,那幅杏林春燕圖被挪動過半尺,露出了原本在畫軸後面的雪白牆皮。」宣成淡淡道:「我發現畫被挪過,倒不是因為牆皮顏色有異,而是因為掛畫的釘子旁邊半尺處還有一個釘痕,現在這位置的釘子,是被外家高手用指力按進去的。」「哇,看來凶手不好對付啊……」

 

許枚訝然點頭,「總之,這幅被移動過位置的畫大有文章,不知警官……嗯……警官一定注意到了,這幅杏林春燕中的杏花用的是鮮濃的紅彩而非淺淡的粉色,所以當一點紅色的東西濺在花瓣上時,凶手沒能及時注意到。剛才我在凶案現場,發現兩三片花瓣上有或大或小的幾點黑斑,畫師水準再糙,也不至於用墨時黑紅不分吧,所以我湊近一看,謔—」「別一驚一乍的,你說書呢?」「呃……那個,是乾掉的血點,我們不妨去隔壁看看,那幅畫後面的牆上,應該還有幾滴血。」「你認為有人移動畫的位置,是為了遮住牆上的血跡?」「沒錯,而且我們剛才破門進入南客房時,這畫上的血已經發暗,說明這滴血濺到畫上的時間至少在槍響的半小時之前。出血量並不大,而且大多數濺在杏林春燕圖旁的牆皮上,凶手慌了神,急急忙忙移動畫軸,遮住血跡,卻忽視了濺在花瓣上的幾滴血。」

 

宣成微微搖頭,「現場的血量不算小。除此之外,畫軸前三步左右看似乾淨的地面上,零零散散地爬著一些螞蟻,似乎在往木地板的縫隙裡鑽,你覺得這片地縫裡有什麼?」「血?警官是說,有血流到地板上,被凶手擦掉了,但是這木地板縫隙又深又窄,凶手無法清理乾淨。」許枚道。宣成微一頷首,「南客房裡不見了一條枕巾。這小客棧的枕巾品質不高,脫毛嚴重,所以地板縫裡還掛著藍色的纖維。」縮在床上的小悟抹了抹自己的臉:可別黏我一臉毛毛。

 

宣成繼續道:「客棧的房間打掃得非常乾淨,蚊蟲蜘蛛一概不見,這些螞蟻多半是從牆角的兩大盆花裡爬出來的,房間兩丈見方,面積不小,小小的螞蟻從牆角花盆爬到畫軸前,確實要費些工夫,所以,你推斷的時間應該不差。」許枚道:「也就是說,喬七可能在半小時之前就遇害了,至少是重傷,而且出血量不小。」宣成道:「那我們回到之前的問題,凶手為什麼一定要調整槍管的方向,使子彈精確射入喬七的心臟?」「為了蓋住真正的致命傷。」許枚道:「凶手用某件凶器擊中了喬七的心臟,將其殺死或重創,又煞費苦心地將喬七布置成自殺的樣子。可這一番布置花去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畫軸上的血點漸漸變黑,花盆裡的螞蟻也成群結隊爬到了畫軸前。」宣成道:「那麼,你覺得這個苦心布置現場的人是誰?」許枚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一面想著,一面說道:「且不說半小時前,單說槍響時……鐵拐張在正廳,海饕餮在北客房,留在南客房的只有獨眼趙。我們進入南客房時,房間窗戶大開,窗外風雨交加,如果獨眼趙早在喬七做『自殺』準備前就被打暈了綁在窗下,他身上應該被雨水打得透濕。但事實並非如此,也就是說,在我們發現他時,他剛剛躺在窗下不到一分鐘。」「倒有幾分道理。」

 

宣成道:「但還有一種可能,窗是在槍響前後被風吹開的,所以獨眼趙身上沒有被雨打濕,也說得過去。他後腦確實不輕不重地挨了一記,繩索也綁得極緊,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至少不可能是拉動繩索扣響扳機的人。另外,我們剛才的分歧在於鐵拐張。」「鐵拐張啊……」許枚微笑道:「應該確如警官所見,鐵拐張十二點十分時就在正廳。當時我聽到走廊裡有鐵拐拄地的聲音,第一反應自然是鐵拐張在走廊,也許實際在走廊的是其他人,而那根『鐵拐』……多半是那把漢陽造步槍吧,這個人用槍當拐,很有節奏地從鋪著木地板的走廊走過—他在冒充鐵拐張。」「冒充鐵拐張?有何用意?」「為了造成警官你對我的不信任,槍響時鐵拐張明明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我卻一口咬定聽到他從走廊走向南客房,這豈不是睜眼說瞎話?」「那你怎麼解除我對你的不信任?」宣成微微一挑眉。「我有證據,有人用漢陽造冒充鐵拐的證據。」

 

許枚笑著說:「門外走廊的地板年頭已經不短,用的也不是什麼良材硬木,再加上這季節陰濕多雨,地板自也有些綿軟了。如果有人用漢陽造冒充鐵拐從走廊走過,地板上應該會留下嶄新、連續而有規律的圈狀柱痕—槍管是空心的嘛。」「這個冒充鐵拐張的人是誰,那個壯漢還是使槍的獨眼?」「這個麼……」許枚坐直了身子,「就聽她說說吧。」說著他抬手一指正眼巴巴瞧著二人的美人醉

美人醉酒示意圖

取自戲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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