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與死之間,有間圖書館, 裏面每本書都是你曾擦肩而過、曾渴望的另一種人生, 如果可以重來,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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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圖書館》

《泰晤士報》、《紐約時報》暢銷榜 心靈療癒暢銷作家
《我們住在焦慮星球》、《時光邊緣的男人》作者 Matt Haig 麥特.海格 最新小說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或許就可以……」,

我們總不只一次這樣思索著關於人生中的那些遺憾、錯過與失望,

但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重來, 可以選擇當時後悔沒有走入的人生、沒有踏上的征途……,

如果有機會讓你重新來過, 我們可以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嗎?

  • Amazon亞馬遜書店百大選書

 

十九年後

門口的男子

諾拉.席德決定自殺的二十七小時前,她坐在破爛不堪的沙發上,滑手機看著其他人快樂的生活,無所事事。突然之間,有事找上門了。

不知何故,有人按了她門鈴。

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她家根本不該設門鈴。畢竟,雖然才晚上九點,但她已換上睡衣。她的睡衣是一件印著「生態戰士」的超大T恤和一條格子呢睡褲。

她套上室內拖鞋,想稍微得體一點,結果一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是個男人,而且她認得。

那人身材高瘦,面容和善,有點男孩子氣,但眼神犀利明亮,彷彿能看穿一切。

諾拉很高興見到他,但也有點意外,尤其外頭天冷又下雨,但穿著運動服的他卻全身散發熱氣,滿是汗水。兩人站在門口,比起五秒鐘之前,諾拉覺得自己更邋遢了。

她剛才一直很寂寞。雖然她讀了不少存在主義哲學的書,相信在這本質上毫無意義的宇宙中,寂寞是身而為人的基礎,但諾拉很高興見到他。

「艾許。」她微笑說,「艾許,對吧?」

「對。沒錯。」

「你怎麼會來?很高興見到你。」

幾週前,她彈著電子琴時,艾許正巧跑過班科羅夫大道,從窗戶看到在門牌號碼33A公寓內的她,並朝她輕輕招手。好幾年前,艾許曾邀她喝咖啡。也許艾許現在又來約她了。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但他眉頭深鎖,感覺不怎麼開心。

諾拉在店裡和他說話時,他態度總是輕鬆愉快,但他此時語氣沉重。他搔搔額頭,嘴中

發出聲音,卻說不出話。

「你去跑步啊?」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很明顯,他剛才在慢跑。但他聽了,能暫時鬆

口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對。我在練習貝德福半馬。這週日比賽。」

「對。太好了。我原本也考慮跑半馬,但後來想起來我討厭跑步。」

她在腦中想像時,這句話感覺很好笑,但真從口中說出,卻不是那麼回事。她甚至不討

厭跑步。總而言之,她看到艾許嚴肅的神情,心裡忡忡不安。兩人沉默,氣氛不只尷尬而已。

「你跟我說過你養了隻貓。」他終於開口。

「對。我有養貓。」

「我記得牠的名字。伏爾泰2。橘毛虎斑貓?」

「對。我叫牠伏特。牠覺得伏爾泰這名字有點做作。後來發現,牠對十八世紀法國哲學和文學沒太大興趣。牠非常實際。你知道的,以貓來說。」

艾許低頭看著她的室內拖鞋。

「我想牠恐怕死了。」

「什麼?」

「牠躺在路邊動也不動。我從項圈看到名字。我想可能有輛車撞到牠。我很遺憾,諾拉。」

她害怕自己情緒驟然失控,於是臉上繼續掛著笑容,彷彿微笑能讓她留在剛才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伏特仍活著,向她買歌本的男生來按門鈴是為了別的事。

她想起來了,艾許是外科醫生。不是獸醫,也不是一般家醫。如果他說死了,可能真的死了。

「我很遺憾。」

諾拉內心湧上熟悉的悲傷感。因為她在服用抗憂鬱藥舍曲林,所以沒哭出來。「天啊。」

她幾乎忘了呼吸。她走上班科羅夫大道龜裂、潮溼的人行石板,看到可憐的橘毛貓倒在路緣旁積著雨水的柏油路上。牠的頭貼著人行道,四隻腳向後,彷彿追逐著幻想的鳥兒,跑到半途。

「喔,伏特。喔,不。天啊。」

諾拉知道該為自己的貓感到可憐和悲痛,也確實如此,但她不得不承認,內心還有別的感覺。她望著伏爾泰平靜安寧的表情,彷彿不再感到痛苦,內心黑暗深處不由自主浮現一種感覺。

嫉妒感。

弦理論

小時候,她父親會緊咬著牙,站在泳池邊,一下望向她,一下望向碼錶,督促女兒打破個人紀錄。

這天下午,她上班遲到,上氣不接下氣跑進弦理論樂器店時,她忽然在茫茫記憶中想起,自己用盡全力後,父親那張充滿批判的臉。

「對不起。」她在破舊無窗的方形辦公室跟尼爾說,「我的貓死了。昨晚的事。我去埋葬牠。有人幫我埋了牠。

但後來我在公寓獨自一人,睡不著覺,忘了設鬧鐘,中午醒來後才急急忙忙趕來。」

她說的都是真的,自己的樣子也不言自明。她沒化妝,馬尾是隨手綁的,十分凌亂,身

上套著二手的綠色燈芯絨吊帶裙,她這一週工作都穿這件衣服。她渾身散發疲倦,一臉萬念俱灰。

尼爾從電腦前抬頭,身子靠向椅背。他雙手聚攏,食指相接形成一個三角形,放到下巴上,彷彿他是孔子,思考著宇宙中深奧的哲學真理,而不是一個在處理員工遲到問題的樂器店老闆。

他身後牆上貼著一張巨幅的佛利伍麥克海報3,右上角的黏膠已失去黏性,海報像小狗的耳朵垂下。

「諾拉,聽著,我喜歡你。」

尼爾是個好人。他年約五十,熱愛彈吉他,喜歡講冷笑話,常在店裡表演巴布.狄倫4的老歌,歌聲還算堪聽。

「我知道你精神上的狀況。」

「每個人精神上都有狀況。」

「你懂我的意思。」

「整體來說,我感覺好多了。」她說謊。

「不到需要就醫的程度。醫生說這是面對各種情況的反應性憂鬱。只是我不斷在面對新的情況。但我都沒請過病假。除了我媽對。除了那時候。」

尼爾嘆口氣。他嘆氣時,鼻子會發出咻一聲。那聲音是個降B,散發不祥的氣息。「諾拉,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她非常清楚。「十二年︙︙十一個月又三天。斷斷續續。」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覺得你應該追求更好的發展。你已經快四十歲了。」

「我才三十五歲。」

「你生活十分忙碌。你還教人彈鋼琴︙︙」

「只有一個而已。」

他撥落毛衣上的麵包屑。

「你以前就想像自己要待在家鄉,在一家店工作嗎?我的意思是,你十四歲的時候?你那時怎麼想像自己的未來?」

「十四歲?游泳選手。」她是國內十四歲蛙泳最快的選手,自由式第二快。她記得自己站上全國游泳錦標賽獎臺的那一刻。

「後來怎麼了?」

她閉上雙眼。她記得氯氣的味道,也記得只得第二名的失落。「壓力很大。」

「但壓力才會成就我們。人一開始就像煤炭,而壓力會讓人成為鑽石。」

關於鑽石生成的原理,諾拉不想糾正他。她沒告訴尼爾,煤炭和鑽石雖然都是由碳元素

組成,但煤炭雜質太多,不論壓力多大都不可能成為鑽石。根據科學,你一開始是煤炭,最後也是煤炭。也許這才是人生真正的教訓。

她把鬆落的烏黑髮絲順手梳到馬尾裡。

「你想說什麼,尼爾?」

「追求夢想永遠不嫌晚。」

「我這夢想倒是來不及了。」

「你學經歷都非常好,諾拉。你有哲學學歷」

諾拉低頭望著左手的痣。那顆痣和她經歷了一切,卻仍待在那裡,對世事毫不在乎。單

單純當一顆痣。「我老實說,尼爾,貝德福對哲學家的需求量不大。」

「你讀過大學,在倫敦住了一年才回來。」

「我當時別無選擇。」

諾拉不想聊到她過世的母親。甚至不想提到丹。因為尼爾覺得諾拉在婚禮兩天前反悔,是繼科特和寇特妮之後5,最不可思議的愛情故事。

「我們全都有選擇。畢竟有個東西叫自由意識。」

「如果你相信命定論的話就不是。」

「但你為什麼選擇這裡?」

「不是這裡就是動物救援中心。這裡薪水比較高。而且,你知道的,音樂啊。」

「你以前組過樂團。跟你哥哥。」

「對。迷宮樂團。我們其實沒什麼發展。」

「跟你哥說的不大一樣。」

諾拉聽到大吃一驚。「喬?你怎麼—」

「他買了一臺放大器,Marshall DSL40。」

「什麼時候?」

「星期五。」

「他在貝德福?」

「除非我看到的是全息投影,像圖帕克一樣。」

諾拉心想,她哥可能去找拉維。拉維是她哥最好的朋友。喬放棄吉他,去倫敦做一個他

恨之入骨的

IT工作時,拉維繼續留在貝德福。他現在組了個翻唱樂團叫第四號屠宰場,並

在鎮上酒吧表演。

「好。真有趣。」

諾拉確定她哥知道她星期五休假。一想到此,她肚裡糾結一下。

「我在這裡很開心。」

「但你不開心。」

尼爾說得對。她的靈魂彷彿生了病,化膿潰爛。她思緒彷彿在嘔吐。她撐開臉上的笑容。

「我是說,我很高興自己有這份工作。我說高興的意思是,你知道的,我很滿足。尼爾,

我需要這份工作。」

「你是個好人。你會為這個世界著想,會關心遊民和環境。」

「我需要工作。」

他又回到孔子的姿勢。「你需要自由。」

「我不想要自由。」

「這裡不是非營利組織。但我必須說,這家店正快速朝那方向邁進。」

「聽著,尼爾,這是關於另一週我說的話嗎?你說你需要把店裡現代化?我想到了一些能吸引年輕人—」

「不。」他斷然拒絕。「這地方以前就只賣吉他。『弦理論』,懂嗎?我後來讓店裡多元化,想辦法經營。

只是現在時機不好,我不能雇你在店裡板著一張臭臉,客人都不想來了。」

「什麼?」

「諾拉,恐怕……」他頓了頓,彷彿用這段時間將斧頭高舉。「我要請你辭職了。」

活著就是折磨

諾拉漫步在貝德福街頭,尋找著存在的理由,這時天氣陰霾,烏雲密布,彷彿反應著她

的心情。城鎮像是一條絕望的輸送帶。她經過抿石外牆的運動中心,她過世的父親曾在游泳

池看她游泳。她經過曾帶丹去吃法士達的墨西哥餐廳,也經過母親帶她去治療的醫院。

丹昨天傳訊息給她。

諾拉,我想念你的聲音。我們聊聊好不好?丹

她回覆說,她現在瞎忙到天昏地暗(大笑)

但除此之外,她無言以對。不是因為諾拉對丹不再有感情,反而是因為她仍對丹有感情,不想再不小心傷害他。她毀了丹的人生。

諾拉在婚禮前兩天反悔,不久之後,她收到丹喝醉酒傳來的訊息,丹跟她說我的生活一團混亂。

宇宙趨向混亂失序。那是基礎的熱力學定律。也許,那也是人生而存在的定律。

丟了工作後,更多鳥事將接踵而至。

風在樹間竊竊私語。

天空下起大雨。

她走向書報攤躲雨,內心深處有個預感,事情會變更糟。而好巧不巧,真給她說對了。

諾拉眨眼的一瞬間,在腦海中看到了父親,他緊盯著碼錶,彷彿在等她游到他跟前。她睜開雙眼,走進了書報攤。

「來躲雨嗎?」櫃檯後的女人問。

「對。」諾拉低著頭。她心中絕望滋長,像她無法承受的重擔。

架上放著《國家地理雜誌 》。

她望著雜誌封面的黑洞照片時,發現那就是她。一個黑洞。一顆瀕死的恆星,自我塌縮。

她爸以前訂過這本雜誌。她記得自己為斯瓦爾巴的一篇文章著迷,那是北極海上挪威的群島。她從來沒見過如此偏僻遙遠的地方。

她讀到科學家在那研究冰河、峽灣和海鸚。後來因為愛爾姆女士鼓勵,她決定要成為冰河學家。

諾拉看到哥哥的朋友拉維,他也是他們之前樂團的團員。拉維站在音樂雜誌旁,專注看著一篇文章。她駐足太久,趕緊走開時,聽到拉維叫她:「諾拉?」

「拉維,嗨。我聽說喬前幾天在貝德福。」

他微微點個頭。「對。」

「他……嗯,你有見到他嗎?」

「我們見了面。」

兩人一陣沉默,諾拉感到心痛。「他沒告訴我他要來。」

「只是經過而已。」

「他好嗎?」

拉維頓了頓。諾拉以前很喜歡他,他是哥哥忠實的好友。但諾拉和喬有點心結。他們鬧得不歡而散。

諾拉向他坦承自己要退出樂團時,哥哥在排練室將鼓棒扔到地上,氣呼呼離去。

「我覺得他不大開心。」

諾拉想到哥哥可能和她一樣難過,心中感到沉重。

「他最近情緒不穩。」拉維語帶憤怒,繼續說道,「他不得不從牧羊人叢林區的鞋盒式建築搬走。畢竟他沒辦法成為成功搖滾樂團的主吉他手。

聽著,我也沒錢。酒吧表演現在都沒酬勞了。就算你答應要掃廁所也一樣。你有掃過酒吧廁所嗎,諾拉?」

「如果我們在比慘,我最近也不好過。」

拉維邊咳邊乾笑幾聲。「我眼淚都要為你流下來了。」

她沒心情開玩笑。「你是不是在說迷宮樂團的事?你還在氣?」

「樂團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你哥、對我們所有人都很重要。我們那時要跟環球簽約了。

都水到渠成了。我們可以出專輯、單曲、巡迴、宣傳。我們搞不好就是下一個酷玩樂團。」

「你討厭酷玩樂團。」

「那不是重點。我們也許早就在馬里布,而不是困在貝德福。所以,對,你哥現在不想見到你。」

「我那時恐慌症發作。最後大家一定會對我大失所望。我叫唱片公司放棄我,簽下你們倆。我也答應要繼續寫歌。訂婚不是我的錯。我那時和丹在一起。那其實才是談不成的關鍵。」

「哼,對啊。後來一定很順利吧?」

「拉維,你這樣說不公道。」

「公道。真是個好詞。」

櫃檯後的女人津津有味看著這齣好戲。

「樂團不會長久。我們就像流星雨,才開始就會結束了。」

「流星雨他媽的超美。」

「別這樣。你還是和艾拉在一起,不是嗎?」

「我可以和艾拉在一起,並且在一個成功的樂團裡,賺進大把鈔票。我們明明就有機會。機會就在眼前。」他指著自己的手掌。「我們的歌大受好評。」

諾拉好恨自己在心底默默把「我們的」改成「我的」。

「我覺得你的問題不是舞臺恐懼,也不是婚禮恐懼。我覺得你的問題是對人生感到恐懼。」

拉維說到她的痛處。諾拉聽到這句話幾乎無法呼吸。

她聲音顫抖著回嘴:「我覺得,你的問題是把自己悲慘的人生怪罪到別人身上。」

他點點頭,彷彿被打了一巴掌,並把雜誌放回去。「再見,諾拉。」

他離開書報攤,走入雨中時,諾拉說:「幫我跟喬問好。拜託。」

她看到《 你家貓 》的雜誌封面,上頭是一隻橘貓。她腦中一陣嗡鳴,彷彿響起一首狂飆突進時期的交響樂,彷彿有個德國作曲家困在腦中,製造混亂和緊張。

櫃檯後的女人說了些什麼,她沒聽到。

「什麼?」

「你是諾拉吧。諾拉.席德?」

那女人留著金色的鮑伯頭,深色皮膚塗抹了仿曬乳液,看起來快樂、自在又放鬆,諾拉已不知道該如何找回這樣的自己。

女人的前臂靠在櫃檯上,彷彿諾拉是動物園裡的狐猴。

「對。」

「我是凱莉安。我記得我們讀同一所學校。你是游泳的那個。超聰明的。那個誰……布蘭弗先生不是有次在朝會表揚過你?說你最後會進奧運?」

諾拉點點頭。

「所以你有進奧運嗎?」

「嗯,我後來放棄了。我那時……對音樂更有興趣。人生無常。」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東做做、西做做。」

「成家了嗎?有丈夫?孩子?」

諾拉搖搖頭,乾脆把頭搖斷,腦袋最好掉到地上算了。如此一來,她就再也不用和陌生人對話。

「唉呀,別浪費時間。時間滴答滴答就過去了。」

「我現在三十五歲。」她好希望伊琪在這裡。伊琪從來不受這種鳥氣。「我不確定自己想要—」

「我和傑克像兔子一樣定不下來,但最後終於生了兔崽子。生了兩個小惡魔。但很值得,你知道嗎?我心裡感覺完整了。我可以給你看照片。」

「我看手機會……頭痛。」

丹原本想要孩子。諾拉則不確定。她對於為人母親感到恐懼。她害怕自己陷入更深的憂鬱。她無法照顧好自己,遑論其他人。

「所以你還待在貝德福?」

「嗯。」

「我以為你會離開這裡。」

「我回來了。我媽生病了。」

「噢,真遺憾。她現在康復了嗎?」

「我要走了。」

「可是外頭還在下雨。」

諾拉逃出書報攤。她好希望面前有一道道門,讓她一次次穿越,將一切拋諸腦後。

如何成為黑洞

諾拉彷彿不斷墜落,而且找不到人傾訴。

她最終的希望落在她之前最好的朋友伊琪身上。伊琪如今遠在距離一萬公里外的澳洲。

她們兩人關係已落入冰點。

她拿出手機,傳訊給伊琪。

嗨,伊琪,好久沒聊天了。好想念你,朋友。近況如何,期待聽到你的消息。X

她又加了另一個「X」,代表獻上親吻,並按下傳送。

不到一分鐘,伊琪已讀。諾拉等待螢幕出現三個點,代表對方打字中,但卻沒看到。

她經過電影院,今晚上播映萊恩.貝里的新電影。那是一部老掉牙的西部浪漫喜劇,片名叫《 最後機會酒館 》。

萊恩.貝里的臉彷彿洞悉人生深奧且重要的道理。自從諾拉在電視上看到他在《 雅典人 》

中飾演時時沉思的柏拉圖,並在訪談中說自己對哲學略有研究,便深深愛上他。她曾幻想兩

人在他西好萊塢按摩浴缸的濛濛蒸氣中,深談亨利.大衛.梭羅8的思想。

「自信朝著夢想的方向前進。」梭羅曾說,「活你想像中的人生。」

梭羅是她最喜歡研究的哲學家。但誰真能自信朝著自己夢想的方向前進?唯獨梭羅。他住到森林中,和外在世界斷絕聯繫,坐在大自然中,寫作、劈柴和釣魚。

但兩世紀之前,在麻州康科德的生活,可能比貝德福郡貝德福市的現代生活簡單許多。

也許沒那麼簡單。

也許其實她真的很爛,人生一團糟。

好幾個小時過去。她想找個目標,找到讓自己存在的理由。但她一無所獲。兩天前她把幫班納傑先生拿藥當作小目標,現在她甚至連這都放棄了。她想給遊民一些錢,卻發現自己身無分文。

「開心點,親愛的,未來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有人說。

她在心底對自己說,什麼都沒發生,那正是問題所在。

反物質

 

她決定自殺的五小時前,正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的手機震動。

也許是伊琪。也許拉維要哥哥和她聯絡。

都不是。

「喔,嗨,朵琳。」

朵琳的聲音激動:「你在哪裡?」

她全忘了。現在幾點了?

「我今天過得真的很糟。對不起。」

「我們在你公寓外頭等了一小時。」

「我回去還是可以教里歐。再五分鐘就到了。」

「太晚了。他接下來要和他爸在一起三天。」

「喔,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道歉像瀑布一樣從口中傾瀉。她彷彿在內心溺水。

「老實說,諾拉,他在考慮放棄。」

「但他彈得很好。」

「他真的很喜歡。但他太忙了,又要考試、又要和朋友玩、又要踢美式足球。有些事勢必要放棄……」

「他真的很有天分。我已經教到他能彈蕭邦了。拜託—」

電話另一頭傳來深深的嘆息。「再見,諾拉。」

諾拉想像地面裂開,自己落入地殼、地函,最後直入地核,壓縮成堅硬、毫無感覺的金屬。

 

諾拉決定自殺的四個小時前,經過年邁的鄰居班納傑先生面前。

班納傑先生八十四歲。他身子很虛弱,但動過臀部手術之後,稍微能行動。

「外頭天氣很糟,對吧?」

「對。」諾拉喃喃說。

他望向花床。「不過鳶尾花開了。」

諾拉望向紫色的花朵,擠出笑容,心裡不覺得花朵能給她任何安慰。

班納傑先生眼鏡後的雙眼疲憊。他站在門口,掏著鑰匙,手上拿著購物袋,裡頭裝著一瓶牛奶,這似乎對他來說太重了。很難得看到他出門。

諾拉住到這裡第一個月曾拜訪他,幫他設定線上日常用品購物網站。

「喔。」他現在說,「我有好消息。我不需要你幫我拿藥了。藥劑師搬到附近,他說他會順便幫我把藥拿來。」

諾拉想回答,卻說不出話。於是她點點頭。

就這樣了。沒人需要她。對宇宙而言,她的存在是多餘的。

她進到公寓,四下寂靜。房裡都是貓食的氣味,伏爾泰的貓碗仍在地上,飼料仍剩一半。

她倒杯水,吞下兩顆抗憂鬱藥,盯著剩下的藥沉思。

她決定自殺前三小時,全身發疼,滿心懊悔,彷彿她腦中的絕望也擴散到身體和四肢,彷彿占領身體每一寸。

這時諾拉想起,少了她,所有人都過得更好。靠近黑洞之後,重力會將你拉入冰冷黑暗的現實之中。

思緒一波波襲來,腦袋彷彿抽了筋,她全身好不舒服,難以忍受,又無法忽略。

諾拉看了看社群軟體。沒有訊息、留言和追蹤,也沒有好友邀請。她彷彿是自怨自艾的反物質。

她點開IG,看到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懂得該如何生活。她在臉書上隨手留下一段話,其實她甚至不大用臉書了。

她決定自殺前兩小時,打開了一瓶紅酒。

以前的哲學教科書在她上方,那是大學時期留下的鬼魂,當時人生仍充滿可能性。房裡有株斑葉尤加,還有三盆小巧方正的仙人掌。

她想像自己如果是無心的生命形體,成天在盆栽中過活,可能比較容易。

她坐到小型電子琴前,但沒彈奏任何樂曲。她想起自己坐在里歐身旁,教他彈蕭邦E小調前奏曲的時光。物換星移,快樂的日子也變得令人心痛。

音樂家常有一個說法,鋼琴上沒有一個音是錯的。但她的人生卻是一連串刺耳的音符。

這首曲子原本能悅耳動聽,現在卻事與願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望著空蕩蕩的房間。

喝完酒,她突然恍然大悟。她不適合這段人生。

她的每一步都是錯誤,每一個決定都是災難,每一天都離她想成為的自己更遠。

游泳選手、音樂家、哲學家、妻子、旅人、冰河學家、快樂、被愛。

一無所成。

她甚至當不好「貓飼主」,或「一週一小時的鋼琴家教」,或「能聊天的人類」。

藥沒效。

她喝完酒。喝完了整瓶酒。

「我想你。」她朝空氣說,彷彿她愛過的每個人的靈魂,都和她在房中。

諾拉打電話給哥哥,他沒接,她便留了言。

「我愛你,喬。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這點。你其實也無能為力。這是我自己的問題。謝謝你是我哥。我愛你。拜。」

外頭又開始下雨,窗簾已拉開,她坐在原地,望著窗玻璃上的雨滴。

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二分。

她心裡只有一件事確定。她不想活到明天。她站起身,拿起一枝筆和一張紙。

她決定,現在自殺最好。

 

敬啟者

我曾有機會在人生中成就一番事業,結果我全搞砸了。

由於我毫不珍惜機會,再加上命運多舛,世界已放棄了我,所以我現在放棄世界也算合情合理。

如果我找到留下的理由,我一定會留下,但我沒找到。所以我不能留下。

我總害大家生活變得更慘。

我毫無貢獻。對不起。

善待彼此吧。

拜了。

                                                                                               諾拉

 

點0分0秒

起初雲霧濃密,她什麼都看不見,後來她漸漸看到兩側的圓柱。她站在一條類似柱廊的走道上。

圓柱呈現腦灰質的顏色,散放著亮藍的光點。霧氣像不願被人看到的鬼魂漸漸散去,霧中浮現一個淡淡的輪廓。篤實方形的輪廓。

那是一棟建築物,大約像教堂或小型超市的大小。

建築正面以石磚砌成,顏色和圓柱一樣,中央有道巨大的木門,屋頂雄偉華麗,設計精緻,山牆上有面大鐘,鐘面上有著黑亮的羅馬數字,指針顯示午夜零點整。

建築的拱窗高大漆黑,窗旁石磚等距排列,延伸到牆邊。她第一眼見到時,以為建築物只有四扇窗,但過一會,她發現這棟房子有五扇窗。她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數錯了。

四周空無一物,諾拉也無處可去,於是她小心翼翼走向那棟建築。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電子錶上的數字。

0點0分0秒

如大鐘所示,現在是午夜。

她等待時間向前一秒,但時間停留在午夜。就連她走向建築,打開木門,走入門中,錶上的數字都沒變化。不是她錶壞了,便是時間出了差錯。此時,兩者都有可能。

她心想,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心想,也許這地方會有答案。她走入建築物中,裡面燈火通明,地面是淡色的石地,

顏色大概介於淡黃和奶茶色之間,像是古老的紙頁。但她進到裡面,沒看到剛才所見的窗戶。

其實,她往屋內走幾步之後,牆面就不見了。屋裡全是書架。諾拉現在走在一條寬敞的走道上,一排又一排的書架向四周延伸,並延續到天花板。

她轉入其中一條走道,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滿坑滿谷的書本。

到處都是書,書架木板相對輕薄,彷彿不存在。每一本書都是綠色書皮,有著深淺不同的層次。

有的是明亮的黃綠色,有的是深濃的祖母綠,有的則像夏日的草坪,呈現青翠的色澤。

說到夏日草坪。書本看似陳舊,但圖書館中的空氣格外清新。屋里並未瀰漫著塵封古書的氣味,反而散發蒼翠蔥鬱的樹木氣味,像在戶外一般。

書架真的無窮無盡,筆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除了中途偶爾出現的走廊,書架毫不間斷,像是美術課所教的透視法線條。

她隨便選了條走道,順著走道向前。到了下一個路口,她向左轉,有點迷失了方向。

她尋找出口,但四周都沒有出口標示。她試著回溯自己的來時路,但根本不可能。

最後她確定自己找不到出口了。

「這太詭異了。」她對自己說,並從自己的聲音尋求安慰。「真的太詭異了。」

諾拉停下腳步,走近一排書。

書上沒有標題,也沒有作者名字。除了顏色之外,每本書唯一的差別是厚薄。書的高度都一樣,但厚度不同,有的書脊有兩寸厚,有的卻薄得出奇。有一、兩本書跟小冊子一樣薄。

她選了一本大小適中的書,書皮呈灰暗的橄欖綠色,表面陳舊破爛,看似帶點灰塵。

她書還沒拿下書架,便聽到身後傳來個聲音。她嚇得向後一跳。

「小心。」那聲音說。

諾拉轉身去看是誰。

圖書館員

「拜託。你一定要小心。」

那女人似乎憑空出現,她服裝整潔,留著一頭灰色短髮,身上穿著龜綠色的高領毛衣。

若要諾拉說,年紀大約六十歲。

「你是誰?」

但她問題還沒問完,便發覺自己早已知道答案。

「我是圖書館員。」那女人靦腆答道,「如此而已。」

她態度親切,面容嚴肅又散發智慧。她留著同樣俐落的灰色短髮,長相和諾拉印象中一模一樣。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她以前學校的圖書館員。

「愛爾姆女士。」

愛爾姆女士露出淡淡微笑。「也許是吧。」

諾拉記得雨天午後和她下棋的時光。

她記得她父親過世那天,愛爾姆女士在圖書館溫柔地告訴她這不幸的消息。她父親在男子寄宿學校橄欖球場教學時,突然心臟病發。

聽到消息之後,她愣了半小時,茫然望著下到一半的棋局。起初事實太過震撼,她無法吸收,後來她內心感到巨大的衝擊,情緒潰堤。

她緊緊抱著愛爾姆女士,埋頭在她毛衣中痛哭,最後她雙頰紅腫,臉上滿是淚水和毛衣纖維。

愛爾姆女士抱著她,像照顧寶寶一樣摸著她的後腦,沒說些陳腔濫調或虛假的安慰,只表達發自肺腑的關心。她記得愛爾姆女士當時告訴她:「事情會好轉的,諾拉。不會有事的。」

一小時之後,諾拉的母親來接她,她哥哥神情恍惚,怔怔坐在後座。諾拉坐在前座,她母親坐在她旁邊,不斷顫抖,不發一語。諾拉不斷說著她愛她,卻沒得到回應。

「這是什麼地方?我在哪裡?」

愛爾姆女士露出非常正式的笑容。「當然是圖書館了。」

「這裡不是學校圖書館。而且這裡沒有出口。我死了嗎?這是死後的世界嗎?」

「不算是。」愛爾姆女士說。

「我不懂。」

「那容我解釋吧。」

 

午夜圖書館

愛爾姆女士說著,雙眼亮了起來,像月光下的水坑閃閃發光。

「生死之間,有間圖書館。」她說,「圖書館中,書架無止無境。每本書都是機會,能讓你嘗試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讓你看看,如果你選擇走上另一條路,事情會如何發展︙如果你有機會消除後悔,你會願意做出改變嗎?」

「所以我死了嗎?」諾拉問。

愛爾姆女士搖搖頭。「沒有。仔細聽好。生死之間。」她手比向走道遠方。「外頭便是死亡。」

「好,我應該往那走。因為我想死。」諾拉邁出腳步。

但愛爾姆女士搖頭。「死不是那樣。」

「為什麼?」

「你不能走向死亡。死亡會來找你。」

看來就連想死,諾拉都做不好。

這感覺好熟悉。處處都未完成的感覺,彷彿一張未拼完的人形拼圖。活得不完整,死得也不完整。

「所以我為何沒死?為何死亡沒找上我?我邀請它上門。我想死。但我卻在這裡,還存在。我還是感受得到事物。」

「你也別糾結,你可能差不多快死了。不論是生是死,來到圖書館的人通常不會待太久。」

諾拉回想起來,她一想到自己,腦中都是她無法成為的人,或她無法達成的成就。她最近愈來愈常有這念頭。她半途而廢的事情非常多,並一直在腦中重複懊悔。

我沒有成為奧運游泳選手。我沒有成為冰河學家。我沒有成為丹的妻子。我沒有成為母親。我沒有成為迷宮樂團的主唱。我沒有成為善良快樂的人。我沒有辦法照顧好伏爾泰。

沒想到如今,她甚至連死都辦不到。她這一生浪費多少可能性啊,真要說起來,她其實很可悲。

「諾拉,只要午夜圖書館還在,你就還沒死。現在你可以決定你想過的生活。」

 

2款書封任君選

 

博客來試讀偵探活動

作家、演員/林予晞:

有時我會想起在《金盞花大飯店》(The Best Exotic Marigold Hotel)這部電影裡的一句話:「一切到最後都會很好;要是不好,那就還沒到最後。」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in the end; if it’s not alright, it’s not yet the end.)

要能夠感到滿足並且相信每個當下、甚至是未來的自己,本來就是困難的,除了能夠大方肯定自我以外,還要能夠接住失意而無所適從的自己,繼而放下無法達到期許的悲傷與執著。

每天也要為自己做一些負責任的選擇,也許是吃好睡飽,也許是做點運動,也許是健康檢查,也許是保持善良,也許是離開一份工作或是結束一段關係,

我們都清楚明白,明天的自己是今天自己所做的選擇的結果。

跟著諾拉巡禮過她千萬種版本的人生,如果讓我排列組合這些跟失去有關的詞彙與感受,我期許自己可以這麼寫:「可以感到遺憾,但千萬不要後悔。」(節錄)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4251

《剩下的盛夏只剩下了盛夏》、《瘦骨嶙峋的愛》作者/李豪

每一段章節的開端不斷提醒著距離諾拉決定自殺還剩下多久時間,這無疑是一種製造懸疑的寫作技巧,但對我來說,卻也是切切實實的生活經驗。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為自己的世界設下末日倒數計時,但數完,終究還是活了下來。
我還不知道諾拉到底經歷了什麼,但我們都是同類,曾看見地獄的人不會去質疑他人的魔鬼。
  「她的每一步都是錯誤,每一個決定都是災難,每一天都離她想成為的自己更遠。」
  這是一齣關於「未行之路」的故事,在主角諾拉即將終結的生命旅程裡,有了一個機會能夠重新走入那些曾經放棄選擇的人生,
這的確是每個人都曾幻想過的情節:「如果當初沒有……我會不會……」,
但透過小說淺顯易懂的筆法,不強硬說教,而是以辯證辯式的對話引導自我醒覺,讓讀者更能夠投射角色,反思己身。
書中亦沒有那種遠離當代的復古情懷,可以看見 Facebook、Instagram、Face ID 這些元素充斥在諾拉的生活,
雖然科技的依賴並非是她的悲劇性缺陷,卻也若有似無地傳達出現代人的疏離與寂寞。(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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